地雷丸

【鹿坤】处处吻(9)

他要怎么回忆他们的第一次呢?

竟然不是在荒草垛边,不是在人影散尽的储物间角落,不是任何他们接过吻的地方,没有夕阳的颜色将男人的面影镀得更浪漫。他们甚至没有接吻,男人的牙刻在路有凸起的锁骨上,但他不敢太用力,所以也见不到淋漓的血痕,没有腥气。食肉的兽也有极优雅的轮廓。

他躺在床上,床垫软软,床单白如鹅毛雪,温和地托起脊骨,将他奉得离男人更近。锁骨被放开了,而指尖被舌尖擦过,指肚的纹路贴着湿润柔软的舌,像触摸到氤氲的云雾。他像是被山中的雾雨含入,整根手指陷在濡润之中,却又能碰到男人牙尖的锋利。无端地,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一角的空调机上。风声平稳,设定的温度压不下毛孔里丝丝渗出的汗;一点绿的光,固执地从暗色中抬着眼皮,像狼的眼。路有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想到和程笛的第一次,会是在县城的宾馆。于是收回了目光,忘记望见什么,只记得自己将另一只手揽在程笛肩上,顺着颈部压过去。手臂的内侧与动脉的跳动相贴合,好像证明他终于能再次听见程笛的呼吸声。

程笛松开路有的手指,在第二节关节下留下浅白的一圈牙印。现在他的唇拂过路有的喉结、锁骨、直到胸口,噙着热气以至于路有毫不费力地察觉到他的焦躁。路有不喜欢这种感觉——程笛用两片唇吻着他的胸口,技巧娴熟的挑逗,让他不安地被迫加大心口起伏的振幅;心里却觉得有漆黑的潮水涌上来,无声地抵抗着程笛的挑逗。程笛的做法让他觉得他像是个女人,何况已经被支配:被更体面的谈吐、被更遥远的见闻、被年龄及世人以为一定共生的才与胆。

他闭上双眼,那双狼的眼睛被抹去了,连同难得的凉意。郁热结在皮肤,沿着身体的形状落在关节的凹陷处,像丝线渐渐地将四肢凑到一起。

 

停。

突然被叫停,鹿晗茫然地睁眼,揽在陈坤肩头的手松得很快,落回身边时因为刚刚擦过男人的汗,所以内侧还残留着温热的质感,他将手握成拳又松开,突然意识到架在陈坤腰上的腿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身体尴尬地横在身体上,因为打光的缘故,能望见一层水光靡丽。

他将腿放下去的时候(当然)没人说什么,他却怀疑陈坤在这时多看了他一眼:因为把目光移回时,陈坤的眼神朝着别处,不见波澜,反而让他心跳更快,隔很久才意识到是不安——而那时关导已说完他的要求了:再主动点,再快点,亲热点!

而鹿晗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

他想起前一晚上,和陈坤分析这场床戏。那次突如其来的擦边球过去数十小时,彼此不说一句话,但数十小时并不是一个可以衡量尴尬与否的数字,他无从从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沉默中窥见回避的可能,乃至隔阂的可能。只有在面临疑惑时,拿铅笔敲着额头,突然低低地喊一声“坤哥”,然后看见那人将一直背转的脸转向他,眼睑上睫毛突然地掠过阴影。

“……小鹿,到时候你得再主动点儿。”陈坤这样跟他说。

“为什么?”

他抬起头。疑问——或者反问未必是出于抗拒,但他以为路有是抗拒的。然后看见陈坤刚刚开着的唇忽然一闭,上下唇紧紧地抿一下,这才有接下来的话。

“路有是不希望被当女人,但他……”又忽然顿住了,拿手指敲着床头柜,节奏并不规律,听不出越来越快的野心:因为只持续三四秒,若非鹿晗一直盯着,恐怕放不进双眼里。他一直等着陈坤将话说完,原因或许很简单,从别人眼中看到的路有,未必不比他自己体会到的路有更贴切,那毕竟是程笛所渴望的路有。

然而陈坤耗了三四秒的犹豫,唇又抿又分一次。

“路有那时候已经爱上程笛了啊。”

是怎样呢?莫非爱就要不顾一切,贴上去,狼狈和露骨都交给对方?鹿晗闻言有点怀疑,但他突然不敢再追问,问下去难免产生这样的幻觉,即鹿晗比陈坤更懂得爱情是什么样,或者鹿晗有着迥异于陈坤的爱情观——而这问题本来是不需要被讨论的。

他收回了话头,心说无妨,他也许可以试试自己的节奏。

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躺在片场,暴露在摄影机下,和陈坤纠缠在一起,肤色的对比分明;腿在几秒钟前才分开,残留着汗腺里渗出的“特殊”印记。而关导站在旁边,握着台本,说小鹿,这时候主动一点,主动地缠上去。

他深深呼吸,声音滞重到只要是有心人,就能听出他状若茫茫然一张面孔下的暗流。关导没再说话,向后仰了仰头,像是等着他回应。不发一语的等待比催促更令鹿晗不安,何况陈坤跟关导都是如此。鹿晗顿了两秒,连坐起来整理自己都不需要:我知道了,再来一次。

他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暗暗地拽紧了床单,以为是很小的动作,但突然手背上被轻轻地擦了一下——又擦回来,收走了他才留意到那份暖。鹿晗唯有抬眼向上看,而陈坤正垂着眼,睫毛将沉静眼神遮了一半,那没被遮去的另一半宁静几乎只有鹿晗看得见。

鹿晗突然意识到,他极想去捉回那只手。

再来一次:像是从“相爱”开始,他顺从地倒在床上,摄影机的红光跃入眼底,然后被压过来的陈坤的双眼挡去。突然之间,他意识到正在被温和地凝视着——他下意识地想举手遮住双眼,然而与其说是剧本,毋宁说是体内“路有”的那一部分阻拦了他,他暴露于陈坤的目光之下,听见呼吸如何将他的心慢慢吹皱。吻落在额头,而后是鼻梁,绕过了嘴唇包裹着耳垂,一路向下直到再次落在胸口:皮肤是一张地图,而梅花落在那里就不再被扫去。

他要“主动”地压上去前,陈坤在他腰上按了一下——而鹿晗终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扣住那只手,将之锁在腰间,指尖有水一般匆匆淌过的暖热,烫得他在将腿缠上陈坤腰间前心跳顿了半拍。他放任自己缠上去,同时放任声浪被呼吸吹出更多褶皱,足以安放涌上他心头的炽热:他如今动作要放浪,心中却必须小心翼翼,像要从一团火中拨出春色来。

接下来是台本里没有涉及的画面:手指之间分得更开,而另一只手握紧去,与之扣得更紧。

陈坤按在他关节上的手加了力,紧接着下身顶了顶——鹿晗知道这是程笛进入路有的时刻。他顺从地向上伸长脖颈,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汗顺着脸廓刮下来,像一粒盐落入海潮之中。他同陈坤摩擦,做不出天摇地撼的架势,唯独绕着陈坤的手臂想缠得更紧。镜头要拍他挠在陈坤背部的特写,他几乎是不情愿地将手指从已被收得很紧的陈坤的指间抽出,落在他的肩上又沿着脊骨颤抖着滑下去,同时感受到肩窝负起另一人头部的重量,随之而来的热度像是一路落在心里。

故事里路有终于承认自己迷恋着程笛,尽管是对方先一步暴露,而年少气盛的诗人总是很容易将爱的先后视作成败的证明。他被程笛侵入时咬着嘴唇,唇上的齿痕几乎和面色一样惨白,却又极主动地缠绕着程笛,在这一场被动的情事里努力地获得最后的主导权。程笛是他的老师,但他不希望连情爱都落入教诲的图谋当中。

而故事外鹿晗只是揽着陈坤,随他的顶送轻轻起伏着身体。腿间不断地掠过炽热的一截,像永不枯萎的青春数寸。而他被轻而暧昧地顶着,像骑在波浪上一样,竟然有些腿软。

陈坤的吻又落下来了,仍然是在额头上,两片唇间的湿气留下印记。他有些意乱情迷了,而对方也是。真奇怪,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亲昵,他本该为之羞耻,或至少感到不安——

但因为和他对戏的是陈坤,所以无所谓。被汗包围着的感觉像睡在湿而软的一团棉花之中,不黏腻,反而让他安心,知道现下的炽热不是错觉。

“坤哥,坤哥,”他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丝毫不顾后期音频处理的问题,凑在陈坤耳边。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情况也不容许他夹杂太多心声,唯一能做的是喊他的名字——甚至不是名字,是大家都习惯的称呼。

亦是他太久没喊出的称呼。

事后想起来——譬如在他们共同参加首映时,屏幕上是交织赤裸的床戏,台下则是暗中扣紧的一对手指——有很多细节、甚至情节,是未被关导收入镜头中的,也无法被关导收入镜头中的。

比如鹿晗喊出坤哥时,陈坤忽然一眨的双眼;比如在腰上落了许久都未被烫开,反而收得更紧的双臂;比如在那场没有吻的戏份中,忽然一擦而过的双唇。关导没有剪辑它们,留出许多罅隙,装下簇簇暗火。

而在拍摄结束的那一瞬,鹿晗只是注视着陈坤的双眉,数个关于墨迹与柳梢的意象柔软地拂过心头。直到他发现陈坤也在看着他,不知道视线究竟逮着哪一处。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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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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