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鹿坤】处处吻(8)

路有想逃,但很难,半是因为他无法挣脱程笛直到对方从他体内退出;半是因为如今程笛已经走了,只有那股黏腻得可怕的感觉黏在内壁上,正如疼痛像胶一样残留在身体——直到胸腔里。霓虹的影子越过窗帘,忽然像泼在身边的一滩水一样绚烂起来,照着他被男人掐出红痕的脚踝。现在他支起上身并不容易,但依然支撑起来,并在过程中感到肋骨像刺穿了胸膛一般行将粉碎。先前被忽视的、停在肩上的疼忽然浮起来,像被风吹走的灰——烟灰。

程笛走了,可那支烟还被按在床头,靠褶皱像他一样支着一半身躯。路有想笑,这些人永远如此草率,这支烟还未吸到低便被掐熄。仿佛刻意要他想起当年那些跟在成年人后面捡烟屁股的少年。

他并不想回到当年,然而突然将手指落在那只烟上,意识到亮过的一簇火也彻底冷掉,唯有微微的凹陷停留在上面,证实曾有人捻过它。路有避开那个位置,将烟提起来。但意识到这里没有打火机并不难,他于是转向安全的意兴阑珊的情绪中。

天花板有痕迹……也像水一样,渐渐地被风扫到自己身上……然后蛇一样流走;霓虹里掺杂着清软的笑声,接住了从他身上扫下的痕迹。只有短暂的这一刻,他不曾想起任何一行诗。他唯一尝试过的是想象程笛走掉的样子,因为听得见房门被骤然摔上的声音。此时程笛走出小旅馆三百米远,一路随身的灯火摇摇欲坠,从间中的影子里听不见更多脚步声,后来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停下脚步,因为胃部突然蠕动起痛觉,带给他自己依然活着的体验。

他点出第二根烟,那是他余生中最后一次灵光乍现:他忽然明白了哭泣的意义。

 

陈坤问,小鹿你吃不吃鱼豆腐?鹿晗接过来,低着声音说谢谢。他有几次想回避陈坤的眼神,后来发现全无必要,对方其实很少看向他:在床上被过分炽热的眼神盯住后,理解剩下那些、“不太重要”的眼神便变得很容易。

鹿晗把鱼豆腐放到一边,拿了羊肉串,沿着铁钎一点点把肉撕下来咽下去。没有喝酒,但或许因为夜晚过于炎热的缘故,渐渐地觉得和周围的剧组成员疏离起来——距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却渐渐捕捉不到旁人对话时能供自己听觉楔入的罅隙。

鱼豆腐是什么味道呢?刷了那种“韩式烧烤酱”,淀粉的质感混着多余的甜,的确可以咽下去,但只有刚刚烤出来的那一瞬的炙热比较直接。有人影从他身边晃过去,晃着要加多一箱啤酒。而毛豆也冷了,他一颗颗地磕着。绿的外衣下有过分坚硬的薄膜,有时剥得不彻底,就硌到自己。

夜宵散伙时关导叫住了他,跟他说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的床戏要拍——他很快便理解导演的意思,因为陈坤将他揽到一边(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热络地揽着肩膊?几乎不难想起他是如何跳到真人秀搭档身上双手扣着对方腰间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盯着路边(原来已经有了一两片落叶,边缘泛着黄像被烧过)。“小鹿啊,”陈坤说,“接下来我们要在一起住一段时间了。”

 

关导说得很明确:两位主演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培养。

 

都是一个剧组,房间布局并无什么不同。两床枕头两边被子,划出永远被另一半的人注意到的一半边界。尴尬吗?鹿晗自问,也许不。但陈坤的重量压上床时,他仍然觉得心中多跳一拍,像回应席梦思深处弹簧的响声。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场戏里的绝望情绪沾染到自己——一个绝妙的借口,试想他此前从未演过这样的角色。理由很简单,“突破自我”。

但他此刻并没有审视自我,他连陈坤都没有打量,只是在他闭上双眼的时候,刚刚封在淋浴间内的香波气味,霎时成了一根丝线,若有似无地缠紧了嗅觉。好吧,鹿晗想,至少他以后可以在货架间“培养培养”感情。

 

要不看看片子?时间推移到现在,在那场关键的床戏来临之前,他们已经复习过了《断背山》和《蓝宇》这样的经典。关导竟然推荐他们去看《羞耻》——为什么又变成男与女?冷色调之下连交媾都显得够无情。轰鸣声穿过地下铁通道,像喘息从山的那头攀来。他的眼前有色块起伏,只有在色块断裂的边缘他才会辨识出一点点:翘起的嘴角,讥嘲的笑意。声音很大,侵入血管,渐渐挤出一身冷汗。

有人被压在高楼窗边时,他终于站起来。那动作很像突然的逃开,然而他只是推门进了卫生间。镜子上水珠淌落,代替他的一额汗。他并不习惯那样的动作,但依然拉开了拉链,颤抖的手指触摸到半勃的欲望。

“羞耻”吗?也许只是慌乱,像终于被程笛擒获的路有,是他主动诱拐的男人,本不该为被强行的进入而落泪……吗?

错了,他连门都没锁,何来强行一说?

陈坤进来的时候有些焦急,眉头一皱便带出高山低谷的感觉。放在平时也许会稍稍让鹿晗多笑一会儿。但现在他却觉得很艰难:将陈坤用力地顶出浴室很难、失败了于是转而关上门并将对方抵在墙面很难,区别咬和吻的边界也很难……而他自己样样都尝试过了。

被抗拒所以松手或许更难:难在它的难度无法测定,因为陈坤根本没有推开他。

没事没事。他忽然想起陈坤在他们第一场床戏的时候说了什么——晚上请你吃夜宵啊。

没事没事。

现在或许可以确认他是在咬、而非吻:唇齿间有一丝淡淡的血气漫开,像是被稀释的红变成的淡粉色,一种垂死的暧昧。他不明白为什么陈坤如此放任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焦急得超乎清理。但他已经像电影里的男人一样,将另一人困在双臂之间,焦急地用身体逼迫他向前倾,连带着脱离一吻的唇和齿擦过对方的动脉与耳垂,但目的也许只是抬起自己的手指,指端从窗上的水雾一扫而过,清晰的痕迹类似某种宽阔的裂纹,形不成半个名字。

忽然之间,陈坤转过来了。垂着睫,视线缺乏必要的落点,但引导鹿晗的目光向下,看穿他胸膛剧烈的起伏。鹿晗转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汗顺着脸颊淌下,一道断续不定的弧线反射着浴室的灯光。

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无论是从娴熟还是从激烈的意义上看,都像来自鹿晗口中的一句京骂:响亮的、纯熟的、却又藏着刺和刀。他的唇上带着疤。

那一吻结束之后陈坤问他,你想清楚,咱俩是在对戏吗?

鹿晗摇头,很轻微,随即打开了浴室的门。看样子是他在用力地推门并推开陈坤,但事实是两个人一直没分开过,就这样一路栽回床上。陈坤似乎在笑,鹿晗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摇头还是因为什么——但他居然因为这样的笑而慌乱。

(车)

新的印记烙下来,杀伐决断地覆盖过已经不存在什么痕迹的旧事。鹿晗却在松口的一刻弹起,再次将浴室当做合适的归所。

他待在浴室里,这一次没有忘记锁好门。但陈坤只是躺在床上,听见水声自花洒中溅开——这让鹿晗锁门时的谨小慎微都带有被浪费的感觉。隔出浴室和房间的那一道限界是磨砂的,半透明,被水滴冲刷着,隐约地透出人影。

那个人影在被花洒和浴霸注视许久后终于贴着限界,缓缓地坐下来。花洒没有被拿得太稳,所以砸在他脚边。

陈坤疲惫地将头靠在枕头上,一刻不停地凝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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