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露中】为那个青年

BGM:《为那位青年》-Aleksey Goman

校园AU,报社Paro,留学生美编/评论员。一年前写的,部分情节来自真实事件。希望暗中观察的Change和锦鲤不要害怕。

现在看很多想法有些幼稚,但似乎仍可聊作五四献礼。

收录于同人本《百岁无忧》中。

-

零、

有时王耀会做梦,梦见雪野里微茫不定的晨星。有人受了伤,战壕里会漫开让敌人或战友去吃枪子儿的咒骂。他没尝试过开枪射伤任何人,总有人挡在他身前,凭稀薄的童年记忆他也许能认出对方身披军服,是苏联制式。

他猜想那人也许是他的熟人,譬如伊万·布拉金斯基,这让这个梦少一些谶纬般的神秘色彩。但有时他会怨恨这样的梦境,他知道往上追溯几十年,一定会有先辈曾经历比梦境更为真切的事,他的先辈和伊万的先辈均如此。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想象的共同体都成为老话,旧事锁入重重箱箧,没道理让青年大学生们因为这种原因才恋爱——但他们却因此分开。

 

一、

校报报社纳新那天,难得的好天气。

团委下设的几个部门借来长条桌,沿校内主干道排开一列,展板和易拉宝鳞次栉比地圈出活动范围。几个学生干部站在展位后,状若无所事事,只会对来往学生喊一声——欢迎加入校团委某某部!

王耀也站在他们当中,但怠惰感袭来,他就只垂着手站着。视线于桌上宣传材料流转一番,他觉得那设计实在有些简陋,便又抬起眼,可惜并没有新来的小鲜肉以供观瞻。王耀所在的是学校团委下设的校报报社,另有同步的微信订阅号,人气不低——可惜任务不轻标准又严,甚至有学长戏称,进了报社,如修了门新闻专业的双学位,因此今年招新成果如何,也是难说。

下午有大风迎来,王耀眼睁睁看着最上面的传单被掀起一角,又由一角掀至整张纸,哗哗地离了地。他想去拉住,但还是迟了一步,传单被刮在地上,而手臂讪讪向摊位的外部支出一半,手指不自觉地先屈后伸,欲掩饰尴尬而不得。

他在这时听到这样的声音。

“打扰一下,”对方有不标准的中文,将腭音发成齿音,但还不算太生硬。配合声音出现的是东欧人长相的脸,高鼻深目,是会让女孩子频频回头的类型。这名留学生拾起传单,并没有要还给王耀的意思,只是将传单细细读过一遍,抬起眼来对王耀笑。

紫罗兰色的眼珠适时映入王耀的双眸。来者的目光太执着,反而让王耀想别开眼。

“可不可以……详细一点,介绍一下这个报社?”

留学生讲中文,说得很慢,与其说是对陌生语言的不熟练,倒不如说像面对陌生人时的字斟句酌。王耀在这种口气中听出了他的一点认真。

校报没有规定说报社成员必须为共青团团员,此前也有过留学生供稿的先例。但……王耀深吸一口气,一些不确定性在他心头悄悄地浮现,导致他没办法立即对面前这人“认真”的热情作出回应。他双手扶住桌檐,无意识撑高上身,好让自己与留学生高度齐平。

王耀拿三言两语介绍完报社,见留学生没有反应,只是对他轻轻地笑,像示意他说下去。他就清清嗓子,余光瞥见有更多学生朝这边来。

黄皮肤,黑头发,政治上绝对正确。

“我们对稿子的质量要求很高,希望参与写稿的记者能有较高的中文水平,所以同学,你……”王耀说到“你”字便收住,留下较长的一个停顿,算是客气地拒绝。不料那人好像仍未死心。

“我不是要来写稿子啊?”男生将“子”字读成上声而非轻声,换个场合王耀会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但他这下一出口,原本围过来的人群就渐渐散去。他想让对方闭嘴,但碍于风度,不好表现出来——又想到反正也不可能再有人过来问询,不如和这人聊上几句,算是浪费彼此时间,礼尚往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男生是来做什么,对方便将话接下去,快得让人疑心他早有预谋:“我是在想……你们还缺美工吗?”——他像动漫人物般歪歪头。

几乎刹那间王耀便猜想男生并没有仔细看他捡到的传单——那上面招收记者、评论员和社务内联,但对美工美编则只字不提。他同时开始怀疑男生之前细细浏览传单的动机,总觉得这人是在挑传单排版上的各种错处。再迎上对方目光时,便有种被看穿似的心虚感,连带对方嘴角那丝淡淡笑意,都被他看出讽刺意味。

但他无法否认这人来得太及时。堂堂一个校级媒体,连最基本的传单都做不好,展板也浮夸得不忍卒观,说出去也太难堪。

他定定心神,将垂至额前的一绺碎发拨至耳后,把报名表连钢笔一起摆至男生面前:“喏,其实这回美工并不在招新范围内,不过我猜总编他们应该蛮需要个会制图的人……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吧,周六过来面试,带点以前的作品来,如果有的话。”

男生嗯了一声,低头填表。王耀这才能仔仔细细打量他。他注意到男生的头发,是很漂亮也很纯粹的铂金色,阳光洒在上面,就泛出微醺般的浅黄。他将填好的报名表交给王耀,无意间两人手指相擦,某种实在的温暖窜上指尖。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看表上落下的名字。大一新生,伊万·布拉金斯基,有点长但不太难记。王耀折叠报名表,藏起工整又稚气的字迹,并回以客气的笑容。

 

面试时他果然见到伊万,对方也一眼认出他,隔着桌子偷偷冲他挥手。王耀朝他点头示意,但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他这学期担任文艺评论版的主编,美工美编不归他管。他并不讨厌伊万,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但并不打算立刻表现出来。

 

之前报社凭团委背景提前摆了摊位,第二次招新可就要混在一堆学生社团里,真刀实枪地为大一新生肉搏。他们这回不幸分到与架子鼓协会和曲艺社团站一块,架子鼓在左边响个不停,右面又响起快板一片。王耀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熙攘吵闹的环境,但排班恰恰轮到他,他也只好努力的在密匝匝的学生群中寻一立锥地。

正逢秋老虎,他应付了几个新生就觉得心力交瘁,但替班的人一直没来,也只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腰,趁人流少的时候短暂地歇息。就在这当口,有人对他喊:“耀学长。”又是生生将腭音发成了齿音。

他转头看去,一眼就捕捉到一对紫眸,阳光下像宝石闪光。

伊万也是从人群中挤过来,铂金发丝被濡湿一点,紧紧贴着轮廓分明的脸;他递上一瓶水,有水珠正顺着瓶身滑落,却又立马换了一瓶给他。王耀接过水,有些不明所以。伊万说:“冰水对身体不好,你要喝不冰的。”

“喔。”王耀拧开水咕嘟嘟灌,比了个大拇指给他,“他们怎么派新生来站岗?”

伊万摇摇头,往王耀身边站近一点,将桌上有些散乱的传单整理好:“他们让我做传单,我做了,想看看大家欢迎不欢迎。”

恰巧有拨人接走传单,他抓住这机会踮起脚拍拍伊万肩头,意思是他干得不错。夸夸学弟,让两个人都觉得自在起来。

 

二、

“耀学长不开心?”

树影揉碎了路灯光亮,团团点点地溅在脚边路面,朦朦胧胧地将伊万轮廓照出大部。审稿大会刚刚开完,王耀正眯起眼打哈欠,听到身边的人这么问他,哈欠打到半路便被迫中止,连带手臂也停在半路。像意识到自己失态,王耀有些尴尬地对男生苦笑。但他并不忌讳被这人看穿心事,反而觉得有片刻的被慰藉感。

“不算不开心……只觉得有些累。”他挠挠头,紧接着惊呼一声,“不对,伊万你怎么会在这——你不该回留学生公寓吗?”留学生宿舍在西边,普通学生则靠近南门住宿,从会议室出来,两人早该在前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伊万抬眼:“喔。”好像他其实根本不想解释。

“所以要说……也该是我当学长的陪着学弟回寝室啊。”王耀拍拍学弟背部,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便伸出手去揉。

他前天晚上熬夜赶完一篇稿子,第二天审稿会又开到深夜,会上他被挑了不少错,结束后的现在,疲惫汹涌地压了过来,险些让他被一颗石子绊倒。他晃了两下,立刻被伊万扶住,有些感激地看了伊万一眼,想说句谢谢,但已错过时机——对方忽然别开眼,他大概正逢恍神,抓不住那片段般的紫。

而伊万掌中的热度非常妥帖地熨过来,他阴差阳错想要回握,又阴差阳错在伊万注意到他的反应时收回手。伊万疑惑地抬起眉毛,收回手,但未吐出一个字。月光无声而缓慢地泻下,并不明亮的同一百瓦灯泡的光明混杂,被树叶筛选时有响声沙沙,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无人再说话——既无惊鹊,终鲜鸣蝉。

伊万送他到楼下,笑吟吟冲着他,终于开口说耀学长今晚就送你到这吧。王耀刚想说不行哪有学弟送完学长一个人回去的,就被伊万推进单元楼。隔着门他看不清对方表情,而对方走得又极快,灰白围巾在他视野里扬起小小的一角。他有对那角围巾挥挥手的冲动,又怕此举显得矫情,便将举至一半的手放下。

 

下次审稿会他果然又碰到伊万——“果然”这个词不太妥当,但他竟像早有预感这人会出现般,丝毫不觉惊讶。王耀将一条巧克力递过去,表示上次的谢意。短暂寒暄一番,王耀注意到伊万特意挑了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没轮到王耀发言时,做学长的偶尔会探头去看学弟的屏幕,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接近是一种冒犯。

但伊万也没有阻止他,有一次他们视线相交,王耀有些尴尬地想移开目光,伊万却先他一步的冲他微笑,生生将“冒犯”拗成“邀请”。伊万刷上一层高光,参考线固执地越过堆积的色彩分开画面,画出鲜亮的一道蓝,最后大大方方将一组漂亮的字体设计指给他看,并收下王耀轻声而真诚的赞赏,好像他早有预料会获得这样的收获。

总编点名王耀,提出些微修改意见,王耀坐直身板认真倾听,没注意到伊万几乎是和他同时坐直同时望向总编方向,面露诚恳,目光灼人。

散了会他想跟伊万说不用送他,未料伊万先捞过他的手臂和他相挽,亲昵得有些过分。王耀有些慌张,但见其他编辑都先他而离开,没人有回头观瞻的打算,也就由着伊万去,并且拿“文化差异”来解释这个有些不自然的姿势。

被挽着手时他会有奇妙的安心感。不好承认,但未尝不可以承认。

“嗳,学弟你住哪栋楼?”王耀强调学弟称呼,将中国人习惯的“还人情”和“尽义务”巧妙结合,自以为聪明,未料这称呼在伊万眼中简直是隔阂的表现。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手臂被用力抓了一下,看向伊万时却只看到那人仰头待月光,双眼里清亮诚恳的两汪紫,貌似无辜。

王耀心细如发,不难看出貌似无辜背后一点无伤大雅的狡猾,但他依然,甚至竟然有些愧怍。

“好啦好啦我知道这么客气也不太对……”他比伊万矮不少,得踮起脚才能拍到俄罗斯人的肩,“不过话说回来,不能每次都让伊万你送我啊,这也不是还人情这么简单,就是……”这两天降温,老让你在外面走,我自己本来也看不下去。他想这么说,但说到一半便收声。

“你在这里待久了就知道,我们中国人可是很讲道义的。”

他对伊万说,看着他点点头,终于松口气。王耀期冀他能理解——但同时又好像期冀他能理解更多。

 

很快他们的交流便不限于审稿会前后。王耀印象中留学生不怎么玩微信,但总觉得伊万是个特例。他偶尔发个照片,转条推送,有时是和报社完全无关的事,伊万总是最先点赞的那个,头像浮起来,是迎风招展的向日葵一朵。天气转冷时他看到那沉默的头像(伊万从未主动送出评论,每一个赞都来得沉默如谜),会觉得心情大好。

伊万邀他去看话剧,剧至高潮时,女主角愈是前行愈是为传送带牵得后退,配乐适时响彻礼堂,女声偏利但富于张力,如玻璃窗大胆拥抱太阳,而太阳固执改变方向——听得王耀脊柱发麻热泪盈眶。他在那时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被人握住,如前夜一般的热度顺着掌心传过来,他将视线偷偷放置于身边人的脸上,见伊万双唇抿紧神情肃穆,大概是成功跨越了语言隔阂沉浸于艺术世界:出于移情、共情,或是奔流于其血管中顽固的民族性。

王耀想抽回手,结果却是回握。这动作出于自己意志,主动得近于大胆,不露声色。

出礼堂时大风刮过。王耀微微一颤,皮肤上有大颗鸡皮疙瘩冒出。他开口时吸吸鼻子,一句话还未出口,脖子上先被一团温热围住。灰白色的围巾很是眼熟。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又去寻伊万眼神,而那人总是在这样时候调转视线,倒让王耀怀疑他也一样心虚。

他刚要说话,右手又被攒住,揣入身边人衣兜里。伊万的另一只手绕过来,揽他的肩。他愣了愣,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就这么被揣着往前走,脑子里无端浮现半句话:从前有个人,说希望另一个人一直蹲下去系鞋带。而他现在竟有点希望自己的手始终回不了温,一直被安安稳稳地揣着。

伊万在王耀楼门前说:“耀学长,我们俄罗斯人也很重视情义的。”

他亲眼看见伊万说完这句话后仰起头,收不住唇畔笑意,盯着路灯染出褐黄的天空。他顺那人目光望去,视野里空空荡荡,也知道今天不太适合称赞月色。好像也无所谓,他想。

反正来日方长。

 

三、

习惯渐渐形成:单周审稿会后伊万送王耀,双周则是王耀送伊万。有时王耀会想起这样的电影桥段:霓虹熙攘里久别重逢的恋人街头相遇,所居之处只隔一上下坡,为谁送谁这问题,两人沿一架扶梯并肩来回无数回,喉咙里攒好了一口“再会”,却是较着劲看谁最后说。

他走在路上跟伊万说这事,没太在意对方能否全盘听懂,但有小小喜悦已在他心头发酵。转角拐入寝室,隔门同伊万挥手道别,脸发烫,觉得暖气好像开得太足。

十一月中旬时王耀已成了头一个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编辑,但直到这次审稿大会结束后都未见到伊万身影。他有想过发信息给伊万、打电话问他为何不来、或直接奔赴他宿舍楼下,但都是瞬间失落情绪驱动下的古怪想法,在旁人看来显然会缺乏理据,显得古怪,缺乏安全感甚至近似跟踪尾行。王耀只好拿半颗心来劝说自己:这不是大事只是偶然自己不必过于挂念;但总归还剩半颗心,不得不挂在对方那里,被动地接受毫无理由的失落不安。

还好总编走出几步又匆匆折返,将本手册交给他:“伊万打球伤了脚,估计下周也来不了。我们的记者手册需要重新排版,可不可以拜托你将老版转交一下,给他参考?”那手册很快就要更新。

总编很诚恳地拜托着,像害怕浪费到他人时间般客气,但王耀却突然亮了眼睛。

他混在留学生后面蹭进公寓,带了手册,同时还有红花油和筋骨贴。王耀的鼻尖时常萦上轻微苦辛,在全是外国人的楼道里倒微妙得像幻觉,更无法令他安宁。他按门铃,自报家门,听到门那头有拐杖一下下叩击地面的声响,觉得有点糟糕。

伊万右脚上裹了绷带,但还不至于动用石膏和夹板。情况没比他想的要糟,但也好不到哪去,王耀递上手册说明来意。伊万拿俄语嘟哝几句,他听不太懂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在此时说起母语,但已开始专注盯到他双唇与侧脸线条——分明坚韧得让他移不开眼。

按道理做到这步便离开也没什么,但伊万翻了翻手册便抬眼,笑着侧身意思是放他进去。王耀看他拄拐挪到床上,一屁股坐下右脚悬空。王耀不得不走到他身边,低下头问:“严不严重?”

王耀本意是想拿关切语气掩盖更深层担忧,但他没能察觉到自己眉头早已锁起,且被伊万察觉到这神色及背后堆积的异样情绪。

伊万说:“还好喔。刚开始有点疼,现在走路不大方便,但应该很快就能好。”

这话未能抹平王耀眉头,反让他更忧心忡忡。红花油包装露出一角,接着便整个被王耀握在手里,被剥落,露出光滑瓶身。液体滚到掌心里,被他搓出暖暖热意。他到伊万床前蹲下,观察那只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脚。好吧,他咬下唇,忽然觉得懊丧。他是中国人,迷信中药,但在伊万面前却只能扎煞着手,一掌药油不知该往何处去——或许他早该承认自己不擅照顾人。

那苦辛气味更浓,微微发酸又发凉,盖住其余气息。王耀分不清伊万是什么时候靠近了自己,对方细长白净的手指打乌黑发丝间掠过,太明显的僭越和挑衅。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加快像蕴含一句暗语,但不知如何说出。

他移眼向伊万,那对紫眼澄亮又闪耀,好像乐章上一段明朗的华彩。

“嘿。”过了好久,从耳边传来伊万低而缓慢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摔倒了。”需要亲亲。

王耀没懂他意思。但伊万已俯下头,冰凉凉手指扫过王耀面颊,撩开他过长黑发,而王耀终于不自觉迎上去,在闭上眼前一瞬看见自己的面孔在紫眼中呈现。直到伊万的唇贴上来与他气息交接时,他依然有些恍惚。他松开手,红花油气味蒸发,凉凉辣辣地沐浴他们,像冬天里不算太刺眼的冷淡阳光。接吻的人不需要说话,他在短暂的时间片段里想起一个语言片段:沉默如迷的呼吸。伊万抱紧他,胸骨瘦瘦地硌到他,像不满于他片刻走神。

 

王耀捱到凌晨一点半,给伊万发消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表情包,吐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高校环境:“工地好吵,睡不着。”挖掘机夯土机压路机齐齐发出噪音,侵占大学校园也侵占耳膜,他翻来覆去到夜中,起来到阳台也看不见如月中天星临万户,只看见园中高树被无声伐倒。他跟伊万说这事,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把对方当成情绪倾泻出口,算什么真爱?

因此他也没指望伊万回复,因此他在见到伊万回复时才讶然地微微睁圆了眼。向日葵头像放光芒:“我这边也是。”——学生宿舍和留学生公寓一样被工地包围。两人受同样的噪音折磨,王耀却蓦然想起那句诗句:“小簟轻衾各自寒。”

王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丢了个表情包过去。

那边迟迟没回应。

他等到一点五十,觉得该回去睡,该在明天买副耳塞,蹬掉拖鞋上床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他匆忙圈住那光亮不至令它溢出,看清讯息文字后却险些叫出声。那上面写明某商务酒店的地址和门牌。“到之后call我,我下来接你。”伊万写着。

任性的做派,大胆的引诱,他没法拒绝。

骑车时夜风撩起王耀发丝,令他想起那日在他面上掠过,拨开碍事碎发的手。风吹得王耀由昏沉到清醒,一颗心又开始惴惴不安。他在前台打电话,手指和声音一齐颤抖到引人投来奇异目光——他顾不上,在伊万出现前他脑子里几乎全是空白。

第一辆车

黑暗中五指和五指握在一起。王耀再度觉得恍惚,但知道,他正在被伊万填满,一点点地。雨下起来,窗外沙沙,好愁人。

回过神来时能听见吹风机在耳边的低鸣。王耀像从海深处被拾起,湿透的发丝被一点点吹干,打伊万手指间掠走。亲吻依然没有停止,一点点落在他的耳廓,像雨水洗青苔般安稳。伊万在跟他道歉:“对不起……”

伊万说,他真的很喜欢耀学长,所以没能忍住。而王耀鼻腔里迷迷糊糊嗯一声,去捞伊万的后脑勺,与他唇齿相依,嗅到俄罗斯人身上新鲜的皂味。

王耀知道自己终会渴望那气息。

 

四、

十二月时这座城市已不再落雨,但风已经很凛冽地吹遍每一条街。王耀拿伊万的围巾裹着脖颈,一部分布料贴着口唇挡开带腥味的尘。前晚上两人去看电影,后来伊万有事先走一步,再次将围巾留给王耀,他裹着那围巾在小网吧赶稿到两点,竟不觉得疲惫。

审稿会前王耀将围巾围在伊万脖子上,被捉住手指后又轻轻抽回,便坐在他的旁边,将头埋在臂弯里稍作休息。从前会前闲话扯淡不少,但今日他竟在这些语气里捉到并不微弱的忧虑以及愤慨。身边的编辑肘了肘他:“看朋友圈。”

网上没有太激烈的骂声,但的确有义正辞严又极不留情的批评——来自校内的“工人之友”协会,矛头指向他们昨天一篇摄影稿,《你所不知道的清晨》。他记得稿件发出后得到的赞誉并不少,亦有不少人呼吁要更关心校内农民工:“理解万岁!”孰料到了今天,批评便如一记闷棍重重砸下。

工人之友说,这篇新闻摄影的悲哀之处就在于以温情脉脉的场景掩盖了农民工面临的种种窘境和矛盾,譬如工资、保险和无休止的加班;它说,这篇稿子很聪明,不发一语却鼓励“理解万岁”,好像学生们做出一些貌似尊重的小恩小惠,就可以让自己获得一种正在做好事的满足感,这对改变工人处境毫无助益——能做出这样的报道,真不愧是团委喉舌!

“可这只是一组摄影图啊?”王耀放下手机叹气,“真的有义务交代这些吗?——他们那么关心清洁工,为什么自己不调研不去帮人维权,非得道德绑架咱们?”

 

散会后王耀心事重重,对恋人说:“伊万,我只是觉得那篇稿子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何况该发工资的是建筑公司,没理由太苛求……”

他们走到路灯下,光芒温煦,但吻不开伊万眉头。王耀看见伊万张口,以为他要出声安慰自己,便无意识将自己的手往伊万掌中送去。

他没想到伊万说:“耀,我刚刚没说话,但我觉得工友之家做的对。”

王耀愣住。但他随即便觉得自己并非不能理解伊万的想法,打算打个哈哈将此事带过,未料伊万突然停了脚步,放开他的手,但握住他的肩,同时留下指痕和生疼。伊万微微附身以与他平视——那眼神却陡然锐利,像在指责又像在普及人情常理。王耀想他大概错误估计了俄罗斯人的汉语水平,否则对方怎会将接下来的话说得如此流利,竟不给他插嘴机会?

“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这篇摄影稿没义务承担指责,但报社不能不承担这个责任。你们是在拿温情掩盖现实,工人之友是对的,你应该听。”

“伊万你说的好有道理,”王耀回答,“但……你是在教训我吗?”

他想说你那眼神什么意思?我也没说我们做的就是对的,你又何必把我当罪人盯着当恶人斥责?情绪堆上来时他没法压下去,但还试图保留脸上一点笑意——有些尴尬。王耀握紧拳,知道自己这些想法缺乏理据甚而任性,但任性本来便意味着他正信赖眼前这人,需要眼前这人。

王耀预感到一场争执正在被缓慢地酝酿,作为恋人他想回避,作为学长他又有“义务”阻止。于是他吞下之前想说的那些话,但一句话已经钻出来。

“这儿是中国,你……什么都不懂。”王耀没来得及拉住这句话,或许他并不想收回。但他眼睁睁看到伊万眼底有不悦的火苗簇拥跳动,在夜风吹来之际那光与火正在自己眼底迅速模糊,像远处停驻的街灯。

那瞬间王耀陡然感到惶惑,想抬手触碰脸颊——无论是谁的。他应当示弱、和解、达成共识,甜美生活里的针棘被拆解推卸,回归幸福结局,但抵不过一个梦境破碎。伊万没给他这种机会,他知道王耀不需要这种机会。

事实上伊万的语气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差别。

“学长说的很对,我只是个美工,我不懂。”他像以往无数次接受学长指导那样展露笑容,“反正当年我们也被打成修正主义了,永远不懂真正的社会主义会是什么样子。”

伊万放下手收起笑,风扬起围巾一角同王耀肩膀相擦——他从他身边大步迈了过去。

 

五、

那之后他们很久都没说话。冷战发生在中国人和俄罗斯人之间,不能不说是种讽刺。

伊万依然出席审稿会,每次,准时,他回归为王耀生活轨道上永不错位的齿轮,小小金属不会硌疼任何人,但有时也会光泽刺眼。王耀曾试图坐回他身边,但没办法不犹豫,趁着他犹豫的当口就有记者坐在伊万身边:外国人高鼻深目煞是好看,少不了想与他搭话的人。王耀没法再看伊万,若伊万主动发言他也会主动移开目光,躲避灼人的紫色星辰,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

久而久之,便自己都不觉得有多难过。像未曾在乎与恋人分别,像从未觉得他们会分别,便以为还未分别。

但有天王耀在梦中醒来,挖掘机隐约地轰鸣,探照灯透过窗帘,照亮一个现代化的世界。后来他骑车经过楼下工地,看见有农民工打扮的男子,弓身探过鲜蓝围栏,举手机拍下新挖好的地基。他减缓速度伏在车上想了一会,思绪短暂地放空,之后他蹬起车来,越来越快。

想成为怎样的人?

进报社前王耀想过这事,他没什么新闻理想,但不代表他不希望令世界更好,哪怕仅凭一支笔。大一大二时他专做时事评论,笔调恣肆针砭时弊到众人交口称赞。后来他折在一件事上,个中细节不想忆起,但记得相关部门命他删稿时的咄咄逼人。鬼使神差,害怕盖过愤愤不平,他掉头直奔文艺评论:影视,音乐,无关痛痒的小说诗歌散文。

真与善面前,王耀毅然选择美。

但伊万出现,对他说这样不对,对他说有人过得不好他理应脚踏实地,别靠情怀与温情去收买人心。王耀反驳对方,将恋人从身边赶走,夜深人静时方明白退缩的是自己。愧疚——对“身边人”——开始灼烫他的肺腑。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中学时他背过这两句诗。

王耀偷偷跟总编说了自己的想法,几日后报社和工人之友联合发稿,调研报告直指校内工人窘境,再度引起赞誉居多的热议,最终结果是工人待遇明显好转。但他不敢再和伊万发消息,审稿会成为见面的唯一方式,散会后他跟在伊万后面,开口前眼眶先发热。王耀几乎讨好般捉住那围巾末梢:“伊万,是我不对……”

围巾从他手中匆匆滑走,只有粗糙的布料质感,被王耀固执地留在指尖。

 

醉意总是来得比预计的快。

王耀坐在校景湖旁垂下眼睫,幽深的眸里晦暗地映着湖水,冷风无知无觉地掠过他的脸。错误估计酒量,或许是他蓄意如此,来博取看不到的人的同情——怕烂醉如泥煞了古典园林风景,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远离此地,避免仅存的思绪被湖水卷走。

他没全醉,但总想短暂地抛下思考能力——越想越觉得两人分手原因可笑,可笑至他肺腑疼痛,竟不惜作丢人现眼的表演。

湖在西北,往南一点点便是留学生公寓,王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看到比常人略高的身影,同他梦里有微妙契合,巧得令他心悸。王耀猜测时间应该够他无声息地溜走,千算万算却还是忽视一点:他并非完全不能思考,思考方向也相当正确;但醉的人反应总是慢,慢于未醉的正常人,尤其当那正常人也怀揣着心事。

已经有人握住他肩头,隔着不算薄的外套他能迟钝地感知到对方正微微颤抖,太过用力,或者太过用心——

胸骨被硌得发疼时他明白自己正被抱住,没办法推开伊万。王耀试探着伸出手回以拥抱,不料加诸身上的力度突然被撤去,留他原地垂头惶惑又觳觫。获得原谅并非易事,王耀早做好心理准备,但此刻仍想放弃对落泪冲动的抑制。唯一防线只剩紧闭双唇。王耀模模糊糊想道,既然对方并不在意自己,那他没必要说对不起,也没必要挽留……他已暴露“无知”,决不可再暴露“软弱”,给他依然深爱的人。

但他依然无意识抬起手,好像要擦眼睛。手腕伊万被捉住时他恍神,匆忙地仰起头移开视线。夜空从头顶移入王耀眼帘,干净而晴朗,如似曾相识。

伊万没给他太多恍惚的时间,拖着他的手进了公寓。

俄罗斯人将他的学长按在墙上,激烈地吻他,大概有点愤怒。但王耀却从那双不肯闭上的眼里看到不甘和执着,盖过他所恐惧的那些事。他还想移开眼,然而伊万扭正他下颌时他却没有反抗。你原谅我了吗?唇分时他想问,却呼吸紊乱颤抖着说不出话,他将伊万揽紧,绝望地希望他能听见,绝望地希望他能听懂。

微醉让他他行动迟缓,但对伊万的留恋才真正让他在被剥去衣服时放弃动弹。

第二辆车

而热流在他微弱起伏的肩头缓缓蔓延,像密集的弹雨烫透肩胛。伊万将头埋在王耀颈侧,心想一定是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所以才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想对王耀说,不要道歉,不是说他不想听不想接受,而是因为他想从王耀口中听到的不止这些,况且先离开的人是伊万,该道歉的也是伊万。

但伊万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沉默地感受王耀的颤抖,就像王耀正沉默地感受他的心跳。他知道对方一定听得到,因为他听得到对方的啜泣声。安静得如此响亮。

 

六、

伊万·布拉金斯基,俄罗斯留学生,大学一年级,就读于国际关系学院。那日他从校内主干道上经过,有传单晃悠悠在他眼前掠过又落下。他拾起传单,看见手臂举到一半便僵住的王耀。他收回传单却伸出手,秋日冗长,但可供他凝视那张柔和面孔。

“打扰一下。”可不可以……详细一点,介绍一下这个报社?——如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于是那人说,他叫王耀,大学三年级,报社的副刊栏目主编,专攻文艺评论。

 

而他一直都喜欢对方。二十一世纪现代化的恋爱,亲吻依旧温柔,如千百年前每一次遥迢的相见——但有时两个人也会激烈地争辩,从审稿会到两人合租的公寓。有时王耀会生气地拨开他的手,有时是伊万自己恼怒地冒出俄语打断恋人。

但在晚上他们依然相爱,十指依然缠绵地扣紧。

 

有时王耀会做梦,他回忆父辈的记叙,想象硝烟气味消退后的世界:布拉吉被弃置俄文资料被烧毁,有人朝国境线外鸣响枪炮,也有人隔着乌苏里江诀别。但这时伊万会出现在他身边,和他裹同一条围巾,并坚定地握紧他的手。

评论(9)

热度(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