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佛秀】不可期

一、
百无被狼牙军的冷箭穿了胸膛,是暮春时节的事。那时节多少繁花都谢了,唯有少林僧人袈裟上数点红痕溅得浓烈。谢风荷从他身后挣出来时,只来得及揽紧他尚未全冷的躯体。两个人面对面,那星星点点的深红便印在她衣襟上,竟像是开不败了。
春到尽头的长安,暮云总是低得潋滟,亦总是罕有雨水。放从前是极壮阔的景色,如今遭了狼牙军,却也有极壮烈风云。但谢风荷拥着百无跪在地上时,却只觉得天地都已湿透——此后便是永恒的晦涩一片。
事后她想起来,百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是在她惊觉以前,便已永久合上的。

僧人们拾了百无尸首回少室山,未留给谢风荷半点吊唁时机。她拿白绢绾发,终究也是徒劳。侠士们嗜酒,她却无酒可温,无樽可倾。
后来她舞着双剑战狼牙,直至伤重。被救回营帐时听到师姐低低地叹,似有送她回秀坊之意。一两声无奈且心疼的叹息里冷不丁掺进个陌生女声,道为这女娃娃考虑,也是为大局考虑,秀坊怕是伤心地,不妨带她去唐门。
“如今天子入蜀避乱,不是不缺护驾之人。待小荷养好身子,亦有个报国的机会。”

二、
谢风荷被领向西南,唐家堡里一住便是数月。浑身大大小小创口好了七七八八,亦获了走动许可。蜀地雨季来得早,她提着剑往竹林去的时候,便有斜风细雨自竹叶间隙里透进来。
白绢依然绾在发间,泼墨般绿意里实在刺眼。面生的侠士遇到了,会盯着看,在谢风荷察觉前又别开眼,接着便是字斟句酌,算是小心翼翼地施以怜悯。面熟的侠士自然不会如此失礼,他们同见过生死。
但正因同见过生死,谢风荷望见他们时,才更觉难过。她望见他们的脸,便像看见一张极温和又自持的面孔;望他们的衣衫,便只能想起袈裟上染了猩红的模样;倘若他们的目光落在谢风荷手上,那儿便一阵刺痛,像昔日握剑的手,又重重折断过一回。
她便在这样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完竹林。打天光一路洒进来的雨水里都含着葱翠的绿,时值六月却有如此清凉,本该是极安宁静谧的景致,在她眼里却透出幽寂的冷来。
她想起有年同某人告别,长亭里对月对饮,起先尚可谈天谈地叹风花雪月都归于谈笑风声,推杯换盏里从不觉得要作小儿女情状悲悲戚戚,但后来肴尽茶凉,晓月将销,两人也渐渐无话可说。谢风荷支着脸静静看对方,对方也只好将她细细打量。要到这时,才听见寒露自莲叶上滴下,撞碎岑寂水面的声音。
其实当初,不是真无话可说。但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是僭越,是冒犯,是亵渎。谢风荷知晓,对方亦清楚,遂在临行前一夜,任谁都一直缄默。——也只有这夜,既有清阔天地,又有无边风月。
是她未料,有些话当时不曾出口,便再无机会。
如是想着,竟一路来到幽冥渊畔。


三、
眼里是淅淅沥沥的雨洗透青瓦白墙,她如此同百无相遇——云游化缘的少林僧,灰布衣黄铜杖,很黯淡的颜色,正因此那双眼才格外黑白分明,竟比漫天细雨还通透些。
那时她被几个流氓百般骚扰。一力抵十会,何况地鼠门的家伙亦通功夫,竟堪堪将她逼得束手无策。不料当空里一声风响,铜禅杖楔入交缠双方之间,再轻轻一提,便将数名恶棍一一掀出。
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她已暗中记下的眼。

不是梦,是五年前的旧事,但旧事总该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百无问了句话,她却想不起五年前是如何应答。但很奇怪,五年后的事,却死死烙在脑海里。她望着那张尚显青涩的面孔,眼眶竟一阵发酸。
百无自道家门,补一句敢问施主芳名。她低声道,谢风荷。初始不觉有异,终了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极颤。眼眶由酸转热。她突然想,当年自己怎就忘了带一柄伞?
而在这雨中,百无问她,施主,为何要哭?——那几个痞子已被贫僧击退,施主莫怕。
莫怕。
僧人比她高一头,谢风荷抬起头,对着那双眼道:“有劳大师,劳烦大师与我去城中茶铺一坐。风荷出来的仓促,无甚可回报,只好请大师喝碗热茶。”
她知道,这是五年前不曾发生的事。五年前百无从地鼠门中将她救下,聊过几句后两人便分道扬镳。那时他们尚未意识到之后会再相见、再再相见……直到五年以后、长安城头、暮云垂时。她叫住百无,像挽留,但自己都知道留不了太久——
那也想留着他,多看一眼他,心底开出花,花下是密密麻麻丛生的刺——是上天恩赐。

她失败了。

百无和她一前一后地行着,但也仅是行着,于五年前的僧人而言是无话可说,于五年后的谢风荷而言,她却只能绝口不提。五年里种种都似雪水,饮下去时只冻到她唇齿,暖不了旁人。走出小巷时她下意识回头——缺乏原因——但再回过眼时,僧人便远了踪迹,飘飘渺渺竟似乘苇而去。
而他挺拔身影,皆随烟水弥漫被一点点化去。唯有被濡湿的衣衫,紧贴在谢风荷身上。
原来不是雨,是幽冥渊底深千仞。她悬于水中,垂眼能看见极浓重的一团黑,随漩涡轰鸣翻搅,定睛看时,却什么也看不清。

四、
谢风荷未跟任何人提及这事。
她涉入幽冥渊中,幸未陷溺,却无端窥见一段前尘,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徒然地见百无身影消散于江南烟雨当中。其实也只那么一回,那么一眼的事,但有天她从噩梦里醒来,却无端想起这样的一张脸。
她披衣而起,月色如鞭梢般倏然横来,再度刺疼她双目。几乎是刹那的事,电光火石,她却已将决心下定。于是中夜里机关鸢又起,携她至幽冥渊上。白茫茫寒气升起来,依旧冷得彻骨。

不是五年前——是三年前的事。察觉此事时谢风荷自是微征,然而几次呼吸间便平静下来。她提了剑,越过茫茫水雾,一路向前,再度扎入泼墨豪雨之中。
五年前同百无打了照面便离开,未料少年僧人面影已深植心底。再见时值天一教为害四方。她奉师命入白龙口,在尸人毒人中翻出奄奄一息的百无来。她救下他,于是有了数日后对月长亭里的一盏清茶。
——三年后她剑术却已精进不少。谢风荷面无表情地将剑挥出,尸人的毒血溅出前她堪堪避过。好大的雨,敲在苔痕般星星点点的红渍上,洗不去的触目惊心。
她抽剑时百无尚未至,而戌时已过,天光遭雨水染得极暗,她回剑上马便欲离开。路面低洼处已积出小小水潭,马蹄得得踏出数声空响。奔至无人处她忽然勒马杀回,像有无数声喊都堵在喉头,挽住缰绳的手止不住地抖。
怎能不回……
怎能回去?

可,怎能不回去?

三年前出手相救,生出一段无法可说的执念——妄念,她因这妄念不得不送别百无,又因这妄念生生担下百无一记舍身诀。因此再度踏入幽冥渊时,已存了“断绝妄念”的心思。她不求天不求地,只求能在百无到来前先行将此地尸人都斩杀干净,再在百无到来前便决然离去。
此地不相见,三年后战乱长安亦不相见。既不相见,则不相欠。他继续吃他的斋,念他的佛,护他的天下人,那一记舍身诀更不必……施给她。
是极幼稚可笑又极孤注一掷的想法。
可千钧一发之际,她却回了身,竹叶萧萧地刮破雨滴,耳畔风起呜呜悲鸣。只是不甘……只是不甘,想在走前再见百无一面,想目送他来又目送他去。同样是偏执又幼稚的想法,但她早知百无是求不得的人,她更无法放下。
平野里都是辽阔雨声,她却终于觉得到了穷途末路。——映着她狼狈身影的双眼,竟如此黑白分明。
“谢姑娘……”

缘何,这人还记得她名姓?


五、
百无终于折在长安。百无终于又折在长安。
自幽冥渊里浮出时谢风荷已接受这一事实。她未能避免三年前两人的相遇,因而执念依旧自两人心中生出,长成三年后一朵绚烂血花。雨尚未停止,依然簌簌沙沙地下着,她却只听到幽冥渊深处传来的汹涌水声。她仿佛被不可抗力推出,像终于被混沌不可期、不可解的命运推离。
水声里自然藏不住百无声音,她却只听到那夜里低低的叹:我要走了,谢姑娘。是极温和的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出有和自己一样的酸涩来。
即便是那样的语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再未听过。谢风荷只是想,百无,我就快要相信你已经走了这桩事了。

却还是让足尖染了水声。进入回忆时她狠下心,握着剑的手指更紧,更紧地扣向手心,好像要掐断那纷乱掌纹。
她撞见长安的夜,很静,她知道那是生命中出现百无的最后时刻。是好几个月——兴许大半年前的事。她巡夜时看见百无,便停住脚步看他,而他没看她。僧人是一直望着月亮的,那么清和的一个人,就那么站在她身边。
那时她知道百无是不会讨厌自己的,却没想到“不讨厌”会成为日后祸根。
于是她从水光和夜幕里走出。百无,谢风荷说,我喜欢你。
她要打破那禁忌,作僭越的妖女,背淫名骂名恶名罪名。她要拿心死,换他死。——但这念头竟也是一闪而过。
谢风荷自可如此做,但做了,那人也不过是持大慈悲,誓要渡她,不因她是否作风浮浪而变。但她在百无眼中,兴许也只是天下人之一粟,不是那三年前五年前遇到的秀坊弟子谢风荷。百无心如磐石,而命局至此,竟是无解。
几乎没有对话,寒暄两句后两个人便各看各的天空。谢风荷不知道三年前他们不同以往的相遇是否改变什么,故更不知道能有什么心事能向百无嘱托。她想,这苍茫人事真是一点不可期了。天光破云时她收了剑回营帐,低低道,三日后,你……
却再无言。
只是想,小和尚,你怎么就站了一夜。


六、
百无再度站到她身前。但这时谢风荷已会冷笑,小和尚,你让开,我谢风荷是什么人,需要你护着?
她说的话其实不假,她起先比百无虚长五岁、之后三岁、之后半年,如今只比百无大三月。往后呢,却又要比百无大了,一年两年,一轮两轮,和尚的寿命停滞,她却得背着风雨走下去。但如今她只能想到她比百无虚长的这三个月:一片带血的红尘。
……而你不是这红尘中人,却要为这红尘赴死了。
她想到这里便握紧双剑,想起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幽冥渊,回到三月前的战场。

谢风荷沉声道,百无,我不要你舍身救我。一番话来得又快又陡,于是见着百无微微一愣。
谢风荷的双目是染桃花一般,如今眼角漫开笑纹,又沾上细细血点。她打杀阵中鱼跃而出,飞扑在百无身前,替他挡下这箭。冷箭来得如此迅猛,自她后背扎入又自前胸穿出,终于没入百无心口。
原来人间事,不可期。
她终究不像他,也未能护住他。

但她是红尘中人,是极自私之人。这箭簇虽冷,却将他们的心都连在一处,是以谢风荷又笑,她嗅到僧人衣襟上白檀暗香:血腥气掩不住。她细声细气地喊,百无,百无。三月前的债还不了了,她想。
我终是,喜欢你的。能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铺天盖地的水光里,僧衣少年向她伸出手。谢风荷记得,他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



(从网盘里翻出来的,创作日期和动机皆不可考,可能是历史,或者不是历史却更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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