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黄梁】某月某年(下)

Anthony Wong/Albert Lu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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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B

一、

若不是写回忆录,大约不会漉出而立以前听伤逝的感受。当初生出的烧大麻欲望当然不是空中楼阁,但也不敢和日后光景抗衡。所以点拣旧事千百遍,最后也只大大方方挑出一句话:身在Raidas,心在达明。

这话他却从来没和Anthony说过。只知道他同Raidas成员合唱时,音符里便多了软软长发扫在他眼前,但以为是缠绵旖旎,熟料却是瘦金笔画。

后来怎么将那头长发剪去了呢?

他见Anthony时,心是震的。

二、

心要震,震到后面,却平白多了别的想法:是我身在曹营心在汉,怎么反而是你来投诚?他自己都知道这问题不对劲,轻佻得刻意,自然要叫人识破背后端倪。于是见Anthony时,索性抿了双唇快步走过,偶尔眼底留下他用墨极重的眉和眼。

那人单飞后第一张专辑他看过,封套上花蝶时针砌出张忧郁面庞,每每令他想起锦灰堆——至于背后赫然写着献给谁及谁及谁,对他影响则是:他望了铅字一眼,便去寻Anthony踪迹,隔着三五人群捉到一双目光,似乎不怀好意。林要笑笑,那极真切的笑容却不被辨认。

没有人告诉他,那人是碎过一次的雕像。

三、

雨已下起来,他听不到,却仿佛早有知觉。皮肤上泛一层凉,酥酥麻麻轻轻痒痒,几乎渗入血管里,忽然竟有了毛毛痛感,险些又是觳觫一番。林本来低着头,忽然抬眼。Anthony生得高挑,隔玻璃窗能望见他唱歌模样:只是不真切的一个轮廓,他都看得出对方下颌扬起且崩得很紧,头微微地晃,似仍有长发的影逾墙而来。可惜现在还不是玫瑰花香出场时刻。

林突然觉得一颗头被监听耳机压得有些沉。

他怎么会没听过Anthony唱歌呢?无论是还未到三十岁的曾经里于低沉声潮中来回拨弄发丝,或是二十八岁时坐台下看那人扬着眉,劈头一句谈情游戏他早厌倦,他早明白这人极擅长将痛苦唱作美丽——如今算不算是扭转了俗世得偿夙愿呢?当下,是他自己的字眼被Anthony咬住,噙成丝丝点点勾勾缠缠的线,揉成一片唯有音乐总监听得分明的雨声,落在茫茫然仿佛叫人不知所措的炎热幻象中。

他怎么唱出“某年某月仿佛再生”?怎么唱出“说过了道别话然后别去”?怎么唱出“那个我散发披肩?”怎么如何再唱着自己与人告吹?林好似听到Anthony声音落空一拍,不得不收住。手随之探上去,遮在眼上。是录音棚内温度太高吗?林忽然觉得自己也要裹一身汗,可惜发冷,不是因为落雨——事后想起,大约是愧。

(他当下自然不知道:日后怎么能比这更坦然地剖挖自己伤口?)

Anthony说对唔住,他忽然不知如何接下去,且忽然想起对方怎么评价自己:奸商。并非不贴切。或者是否可以问,饿唔肚饿、口渴到唔口渴、系咪需要休息片刻?林怎么不会安慰人呢?然而Anthony连这机会都未给他,耳机里的呼吸声也只沉了很短的一瞬——至少同漫漫三年相较,算不得长久。

对唔住,我再嚟一次。

Anthony声音隔数秒,重新亮起来。这数秒内林曾试图往窗外望,却望不见几点雪白雨点。后来似乎连窗框都看不见,才知道自己又将视线偏回去。Anthony将手举在面前,随声线起伏微微捉紧。

至于林发觉自己指关节也浮着点点的酸,则是对方又唱了一遍后推门出来的事。

四、

一个关节泛着白,一个眼尾飞着红,天知道多合衬?音乐工厂的旁人都不知道。Anthony提出多录一遍时,已经有不擅长掩饰情绪的几个刻意露了哈欠声。林索性要他们先离开。“陪”这个动词似乎有很大魅力,值得他搭进许多光阴。

他“陪”着Anthony,蹈过通宵达旦一个炎夏。终于在推开门的刹那,意识到雨声还未停。

五、

于是十分自如地撑伞,并将对方拉至伞下,向他倾去大半空间,容许肩上掠一阵冷冷清风。没想到的是对方比自己更自如——大约有百分——地捉过伞柄,握在手里,冷风又被伞檐遮去一些,甚至渐渐有被体表散发热度所取代的趋势。

那时他们已踏出数百步,留下脚步里带着夏雨潮湿;街边洼处留低霓虹光辉,稍不注意便一脚踏进,溅湿裤腿兼令都市眼目破碎。幸得某人扶住肩膊,一句“小心”响得又促又轻,天生不该被人记住许多年。相较而言,他那句“多谢”固然真挚,但也显得迟疑了。

好在Anthony原来是不在意的。

Anthony是和他并肩走着,有时哼出断续音调,将将组成刚刚那一支歌。林夕几乎要相信对方是喜欢这支歌了,甚至几乎要问对方是否当真如此了。但一想到“喜欢”或者另有原因,他便收了声:字面意义上的收声,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其实林还在等,在Anthony尚未学会讨价还价时,他就开始等对方来和自己讨价还价。譬如为什么是一颗心叫我一手敲碎?林以为自己最清楚发恶声的究竟是谁,索性以认罪方式安置他以为Anthony不敢发的怨气。没想到Anthony却将这句轻轻唱好了。他将一整首歌都唱好了,留给填词人看的唯有面上泪痕,猝然地滑过去。

一旦滑过去了,就变成笑,安然地燃在林眼里,一点点将漆黑天色烧去。那把伞就悬在林头顶,坚贞地随了一路。而林在一首词填讫、一首歌录罢后,也只能听到旋律如雨水一般,穿街过巷地沿着两人脚步,潺潺地淌过去。

于是稻田没有了,烈日也隐退了,原来是好怀旧一首歌——旧得多少人都产生共情,再不必一个人久久地留着眼泪。

六、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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