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黄梁】某月某年(上)

Anthony Wong/Albert Lu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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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A

一、

他是否真的更爱黑夜?后来也渐渐忘记要回答这问题,因为从来都无人问。可他那一套作息方式直至数年后都辗转在报章口端,大约总有人觉得中夜里的飞光流火会如多年前发尾玫瑰一般艳丽。他忘记了回答问题,但也一早习惯看天色是如何一点点转向灰蓝。

其实专心等着灰蓝乍现的倒不是他,是他有幸假托旁人文字。但其他人也许不知道,天光一点点凿穿夜雨时,是没有太多迷人颜色的,只觉得厚厚漆黑像被层层揭去,倒也透不出白,只觉一切都无可观瞻。那是不曾被记载的内容,他却记得真切。

不如收回视线来,继续唱歌?随歌唱随歌舞随欢乐……随失落。

二、

Anthony和“亦舒”不来电,但身边围着诸多才子,他耳濡目染,自然一眼望穿词人所谓灵感来源。拿到歌词时则微微手震,似乎没想到亦舒原意会被词人如此骑劫,直至成他当时最怕提及的样子(后来他会明白这是词人惯用套路;却是以他彼时从未想过的心酸方式)。更近一步,是他没想到会于“亦舒”的眼中,猝然同那长发披肩孤独少年重逢。

——过去每一分钟刹那之间涌向我。

他升起复杂心情,察觉这心情仿似种被看穿的——怆然。

首张专辑,他献给了少琪和俞铮……自然还有第三人。这当然不是说献出去了就意味着某事被揭过,他只是没想到作词人还会记挂此事,仿佛与他感同身受、与他一道耿耿于怀起来。

然而很奇怪的是,把心念一转,他又在这怆然中觉出几分意难平:好像词人写出如此词来,与其说在他心上一剜,不如说是雪地里忽然横进一道枯枝影迹……可茫茫的青山飞絮里,本来没有其它人走动的。

当然。彼时Anthony还用不了这么绚烂的譬喻,无非觉得林先生这么做,简直同“插手”没有分别。

三、

林先生是什么人?

偷偷地问过旁人这样的话,但更多时候则只在心头自问。其实旁人已告诉他,是很厉害的填词人——他当然知道,又不是不曾和黄耀光并肩唱一出小玉典珠钗;又有人告诉他,不光是填词人,还是这儿的创作总监——他听了这话,望着男人来去身影时,心头却只觉得他莫名难测。种种印象糅在一起,终于让他从提问者变成回答者。

林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喂,你知唔知道林先生系点样嘅人?

唔知,睇唔着佢。——但你唔觉得佢好阴呀?见到人都唔打招呼,低住个头,阴阴沉沉,唔似好人。

话传出去了,不知“唔似好人”的人有没有顺风耳听到蛛丝马迹:路上碰着面时,对方仍低着头,甚至加快步子,末了又不多对他说一句话,脚步声紧了又缓,让Anthony神经绷住又松弛,最后林的脚步也不知是出了他能捕捉的范围,还是突然顿住。这时他才长长舒口气,也没有回头打算,只心想,好古怪嘅人,奸商一个。

却又莫名更好奇,心血来潮时甚至按捺不住。趁午休鬼鬼祟祟端咖啡杯到林身边,不用伸长脖颈也能拿余光瞥见对方写什么样的词。

他望了一会儿,以为对方察觉不到这堪称冒犯的眼神,遂怀着试探的心思开口,呼出口气时林生堪堪抬头,视线稳稳撞来。Anthony突然发现那也是很好看的一双眼。

其实呢……好想搵你写嘅喇。他咳了咳,又不抽烟又没感冒,这声音只能说是欲盖弥彰——但系呢,又唔系好熟,我想处嘅熟咗再搵你写。

不知是不是错觉,对方笔走龙蛇的节奏竟顿了半拍。

四、

进录音室前有人聊天:天气预报话今晚落雨吖。Anthony耸肩,话他没带伞,立即就有人旁边打趣:其实冇问题啦,你录到雨停唔就OK?然而既然雨的讯息到了要被在聊天中提及的地步,势头便不可能太小。噉你今晚或者返唔去喇——几个工作人员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着趣,龙门阵要等最末一人进来时才戛然而止,可见来人的确威风不小。

Anthony听到声音,忍不住抬头去望:是林。

当然不出他意料,但心中却微微地动。他其实有想过对林说,他并不喜欢这歌词,理由是它太恸,几乎没有回转余地,或者并不适合他唱,至少公开唱——几个字眼明明也在他脑海里亮过,但熄灭之迅速也超乎想象,甚至没在他嗓字眼转上一转。或者是望了林的这一瞬,他才明白,想出的理由原来都是不可靠的。

他才明白,他其实很喜欢这首词。

(大约是这次的记忆太鲜明,后来他倒很少对林的歌词照单全收;或者正是因此,这一次的经历才有了鲜明的理由。)

他不知道在林眼里,他将印有歌词的一页纸捉得有多么紧,直至开唱都是如此。那时他还远不是善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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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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