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鹿坤】处处吻(4)

他们接吻了,在草垛旁,在无人耕种的田垄中,在依然有水纹滑过的沟渠之间,风吹动电线杆时有不大不小的嗡鸣,掠过时甚而带来前现代的血腥气。后来他们管这叫星空下的热恋,然而程笛始终记得那天分明是暗的,唯有车灯的光刺眼——而吻则比光亮更凶恶。种种因素揉在一起,令这个吻变得极端凶戾。

他并非不知道日后回忆将变成难事,但睁眼动作只持续到路有的双唇贴上来的瞬间。但如果说紧闭双眼的本意是逃避现状,视觉被自己剥夺后他反倒更赤裸,仿佛他被迫让自己裸身以对,在见识少年双唇的冰冷后反倒更贴近,直到呼进对方送来的炽热气息——与其说是发自肺腑,毋宁说是来自情欲本身:旺盛得过了头,令他想起莽榛榛荒地里的野火,生灭均不由人,却偏偏要卷入行人。令人唏嘘——

为何他要唏嘘?程笛悚然一惊,但双眼已阖起,仿佛不是路有的吻烧着他,而是眼前的黑烧着他,烧毁他一身文明人的外壳,露出兽的险恶来。但兽本是要被人驯服的,程笛本是明白的。  

他也本该明白,一直停在唇上的血腥味,原来不是幻觉。 

意识到这点后,突然的僵滞全然变为更凶狠的回击。他压着路有的脸侧,回以亲吻却更像撕咬。程笛知道自己这样,并非全然出自出于情欲趋势,毋宁说是被冒犯的刺激高于其余理性,迫使他往更深处沦落。只是他自知是沦落,却偏偏摆出捕猎者姿态,这无疑令身前少年觉得讽刺。程笛已探出舌尖,要撬开少年牙关,教诲他成年人堕落的方式——却骤然被推开。

他站在野地里一阵,车灯早移开了,没有一丝光漏在他身上。这本意味着没人能看清程笛表情,他却突然为视线也落不到自己身上而骤觉发冷。但其实他正举着手臂,眼前被遮没泰半,看不见路有在笑,路有也看不见他在笑。

他们其实依旧站得很近,一起对峙着。

 

然而鹿晗没想到,这场吻戏反倒是陈坤先被叫了NG。有种复杂的情绪在关导叫停的那一刻,自他心头漾起。鹿晗并不清楚这是因他准备充分而落空,抑或出于微妙的意难平心理他试图在二者中作出选择,至少是作出分辨,然而失败。而陈坤对他说抱歉,双眼却不经意般从他身侧扫向地面,加剧这情绪令人困扰的成分——况带来这堆情绪的人,数秒前才将唇从他唇上移过。

鹿晗知道是戏,但偏偏有种他说不清的冲动,要将二者联系一起。好在他还能为这种冲动找补,譬如这能保持他带入戏中又带回现实几经波折的情绪不被磨灭——关导就是以陈坤情绪不对为理由喊得听,这让鹿晗相当紧张,还好目前导演并没有来调教他的意思,尽管他知道导演的反应离“能让人松口气”的程度还差得很远。

他以为自己想得已经更多,殊不知陈坤心中波澜更甚于他。

——吻戏,拍过,不少;更具真情的吻,也有过,不多;更具真情且献于男性的吻,更是有过,尽管很快便湮灭在身后。

然而知道是戏,而又献给男演员的吻,到陈坤这里却陡然费力起来。

他听着关导声音,渐渐觉出手心汗意。关导说他情绪不对,这是给他面子,只有陈坤自己知道他是整副节奏都不对,即令用“方寸大乱”来形容也不过分,且这种方寸大乱和程笛的方寸大乱丝毫不同:问题恰恰不在于他紧张,而在于他竟不紧张,好似早已明白这种事会发生一样。

对陈坤而言,解决表演上的问题并不难,难的是意识到问题的缘起。他下意识地以指腹摩挲唇面,指纹的粗糙忽然让他觉得熟悉;而他几乎是在同时意识到这种熟悉感的来源:就在刚刚,就在鹿晗下唇的位置,斜斜逸出一道——

他莫名其妙地想到雪地里横出画幅的花枝,随即觉得可笑。怎么好像因为那伤疤停在唇上,便必然要觉得它暧昧且艳丽一样?

可他又发现,自己没法否认这个想法,至少无法否认:自己提出的这个比喻是美的。

他移开按在下唇的指腹,猛然发觉自己正蹙着眉头,而注意力早离开关导,顺着目光一路落在鹿晗身上。而鹿晗正看着他,又或许只是将正面朝着他,目光却似乎穿透他,并没有所谓实质落点,反而坐实这刚刚几乎可以说是被自己“辜负”的人,正若有所思这件事。

大概是因为皱眉的表情太明显,引发鹿晗的误会——他会在意这道疤吗?陈坤不禁想,丝毫没有注意到这是超出他们合作程度的好奇。   

他深吸气,排除脑中杂念并非难事,想必对面的人也一样。但陈坤不得不承认他有那么一丝担心,仿佛怕刚刚引发的轻微误会也抹不平。尽管戏中两人误会比这更多,将现下情绪代入戏中,反倒可能令关导及观众拍手称快。

特写当然不会落在相接纠缠的两对唇上,更需要被考验微表情管理的更是饰演主动者的鹿晗。然而陈坤也心知肚明,从程笛决意更深入开始,被考验的就成了他。尤其镜头拉远后他亦被路有推开,之后的肢体反应便成为瞩目之处。

他这样想着,站到了鹿晗——现在是路有——对面,蓄起眼底的薄怒(他知道程笛是在虚张声势)。而鹿晗再一次逼近他,如他们前夜试验的那样,视线虚虚将他越过,在程笛显出动摇的痕迹时迅速转为隼一样的凶狠,转为相当刻薄的凝视,转为冷的弧度的陪衬,转为不带情欲却让程笛无法回避的审视,转为那团野火,最终凑过来,烧程笛的两片唇。

没有味道。但陈坤在此刻,竟觉得他需要用“尝”这个字眼,去描述他再次碰到鹿晗唇上伤疤的感觉。

如果是程笛尝到路有的疤,会怎样?陈坤猜想程笛大概会更愤怒,因这大概是自己学生脱离自己控制的表现——但这是鹿晗而非路有的疤,由此激起的感觉,虽然微小得不容忽视,但终究是只有陈坤才能捕捉。

第一回合,他便是因此停了一拍去反压对手。说出去的话大概会变业界笑柄,前提是有勇气开诚布公,将暧昧化作尴尬片段。但现下是第二回合,陈坤不难吸取教训——程笛微微倾侧身躯,有将路有向后逼的趋势,但手臂却缓缓抬起来,抓住路有衣袖。鹿晗如剧本所说的那样推开他,在那之前有片刻的停顿,如果不是事后回味,庶几根本没法捕捉。

陈坤闭着眼,被鹿晗向后推,手指划过对手的肘侧。鹿晗推得比他想得用力些,他踉跄了几步,超过之前预估的距离,好在关导没喊停,他便自然向前踮出半步,造出更急迫架势,伴以微微喘息。而后鹿晗要冷笑,他要在睁眼刹那愣住,再于静默中举手遮眼,将程笛的势在必得尽数转为狼狈。

世界对于程笛来说,在这一刻冷得厉害;但对于陈坤而言,只是安静的。他维持这动作,同鹿晗对着站了一会儿,听不到关导喊好,但也听不到NG的命令。唇上的热度便不合时宜地被放大,且唤回他对“粗糙痕迹”的记忆,好像是他有意回味一般。

鬼使神差地,他下意识地咬了下唇。——要等到看片时,他才会知道这瞬间动作,竟也被关导收入了镜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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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 下一章打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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