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原耽】龙界梦幻(1)

干脆转发一下好了,这个号上有全文,不过没校。

龙界梦幻:

第一章

何人此路得生还


大雪落了两夜两天,终于在落日时分停歇。暮光斑驳覆压新雪,毫无顾忌地将苍野间厚重明亮的洁白尽数吞入无边血红。这是甲申年的腊月,天穹虽庇佑太平盛世,却兀自一片阴恻。坚硬的云彩被朔风直上撕裂,而后固执聚拢。往复轮回间雪尘搅起,纷扬颠沛,冷眼俯瞰这片名为【襄】的疆域。

襄国京城西郊,有伽蓝一座,久被荒弃,画壁将颓未颓,难敌寒气晶冽;徒留宝相庄严,匿入昏暝,与尘世炎凉毫无干系。龙逆倚在一方供桌边,看见血迹蜿蜒自外而内,又被寺内阴影抹去。他心知肚明自己伤势严重,却只觉喉头伤痛,活似饮尽了一樽鸩酒。

他呼吸沉重,强自将手中霜锋举至眼前,映出一张惨白面孔,默然半晌,猛然薄唇一勾,终于显出几分冷厉意味。正值此刻,门外寒枝折落声起,紧接着履声踏出枝叶呻吟。门扉洞开之际,他已直身步出佛前阴影,暴露于雪光迷乱中。

一瞬剑刃蓝芒燃起,蛇信一般迎向来袭风声。龙逆手腕一颤,牵出数道光刃,飞溅耀眼远胜雪华。寒光明灭,猩红翻飞,悲鸣未起,先被封死。几番剧烈喘息后,龙逆半蹲下身,剑尖挑开一地绽裂血肉,翻出一只布囊,伸手探去。指尖触及的尸身俱已寒极,竟衬得布料温热。

他在红白狼藉中解开衣衫,露出背上狰狞伤口。囊中什物覆上皮肤,浸出淡褐痕渍,混杂药物特有的苦涩气息。他盘腿席地,敛起肃杀神色,神情竟只显得萧瑟单薄。阖上双眼,感到伤药浸入体内,痛楚与清凉微妙地构筑起眼前黑暗。

一些光芒于眼底亮起,又倏然昏暗,成为意识里飘零的余烬。

十三人。廿二日。如是而已。

 

周道如砥。少年銀髮及踝,玄氅曳地,小心翼翼邁過殿角披金,欄杆玉白。他望見暮雲瀲灩長空流輝,望見殿閣縵回華蓋軒昂。一步一步,直至眼底金紅駁雜化為朱赤純粹,大殿巋巍遮匿雲海蒼茫,然後看見那個人長身而立,立在漢白玉階上。

那人長身而立,身後宮門緊閉。他抿起雙唇,不動聲色看著少年提起大氅步上玉階;腦後赤髮束起,為西風吹得獵獵,一身紅衣似與流朱宮門一體,唯有面色慘白,反倒鮮明至極。

少年在他身前停住,那人卻向後退去,冷冷看著少年叩拜。

“在下聞人逆,叩見——”

少年未料那人忽然欺近,更未料及自己衣領被那人拉住,幾乎雙足離地。他說不出話,只覺行將窒息,只是近在咫尺,倒看清對方樣貌:竟也是少年模樣,只是眼窩略深,嘴唇極薄,倨傲中透出涼薄。

那人一聲冷笑,將少年拉近,低頭望進他雪色雙眸,一字一句地道:

“你可真會為自家光耀門楣!”

 

梦境至此轰然坍塌,龙逆听见自己咳嗽剧烈,仿佛血浆沸痛,若不咳出,便会深埋胸腔,将心脏焚成飞灰,他死死按住心口,濒死一般喘息,喉间迸出粗噶气声,仿若昏鸦肆意尖笑。

寒月初升映入门扉,极尽温柔吻上死者身躯。所谓阴惨诡谲云者,均已邈远,仅剩凄惶满目。龙逆别过头去,第一眼望见长明灯上历历蒙尘,第二眼望见月下佛像,晦暗依旧,低垂眼帘,分明是无人参拜的慈悲。

他收起膝上短剑,起身步向佛像,打算在离去前再看一眼。佛像金漆大多剥蚀,原本质地出露,白森森与骸骨无异。尘埃与锈蚀气味将他缠绕,迫使他双手按上案几,直至关节泛白,直至浑身战栗,直至伤口崩裂鲜血滴落,一滴两滴三滴,混入死者血肉,道尽一场无人幸免之劫。

良久,龙逆逆着血迹,缓缓步出寺外。积雪没过脚踝,他忽然跪下,将一抔雪尘抛向半空,遮蔽眼前星辉斑斓。雪野边缘伫立城郭,但灯火缄言后便沦为恶夜附庸,而在稍近的远处,一个黑影剪破深靛天幕,疾驰而来。

第十四人,来自同样隶属毁灭的『过去』。

龙逆双瞳一紧,掌心光芒闪现,迅速伸成冰蓝弓矢形状。他就着半跪姿态,搭箭射出,幽蓝流光撕开寂静,笔直陷入一朵血花。下一秒奔马倒下,于此之前第十四人却回踏马身,倏然跃起,擦过龙逆的第二箭。他似无声息,唯有袖间激射寒光数点,彰示凶狠。龙逆避无可避,才将身子一偏,肩头一热,耳际便有锋刃入肉之声。

只在一霎,他惊觉暗器含毒。但肌肉麻痹速度远胜心念起灭,将他狠狠钉入雪野。终于听到对方声息,是在刀锋咬伤脖颈后——龙逆捂住肩头,扭过头去寻他面容。他未料到那人以黑巾蒙面。这并非“那些人”的作派。

他寒声道:“你们亦是失路之人,为何还要穷追不舍?”

对方冷冷一笑,锋刃深入几毫,渐渐泛出暗红光泽。

并无麻痹感。甚至疼痛亦遥不可及。龙逆自知等不到回应,松开手指,长弓滑出,遁作寒空中无数微弱光点。

但刀刃忽然挑起,割断他颈上一枚绳饰,落入对方手心。对方轻轻而又模糊地笑起来。龙逆难以置信地望去,只见眼前飞霰纷纷,不知是不是第二场雪。远去的足音踏上积雪,如履万千白骨,白骨中逶迤一道紫芒,追着那人赴往夜色尽头。

——轰然一声,尖锐的绝望自意识边缘燃起,蚕食往日一切虔信。龙逆紧握双拳,喉间鸦啼般惨笑再度迸出,又似劫火蔓延,响声毕剥。

那并非第十四人,根本不是,与那些人截然不同。那是“五人之一”,同样来自被毁灭的过去,告知他一个早已昭然的事实。

他被背叛了——被君、国、臣——最后是回忆。

 

夜露浸上門廊。被沾濕的桂香飄搖欲墜,索性散入宮人鬢間袖裡。他在檐下站定,眼前有風鈴垂落。纖細雕紋被清月照得發亮。赤足下木質微寒,一點一點升起,逐漸貼近心臟。他緊了緊身上皮袍,驀然憶起,自己本是不懼寒熱的。

有宮人來報,遲疑又生硬地:“太子今夜學書偏殿……不回來了。”

他楞了一愣,漸漸聽到空氣中劃過一聲歎息收梢,不知發自何人。於是慢慢邁開腳步,沿木板吱呀聲走回來路。沉沉桂香中似有人喚他,阿逆阿逆,一聲一聲,帶著并不屬於王都的口音。

 

这梦境太过短促,甚至比起记忆更显模糊。但其溃散并未如期带来清醒,反而变本加厉织出黑暗绵密,沉沉将龙逆包裹其中。只是何时陷入这等悠长黑暗,却连他自己都不能确知。只是冥冥觉得他早该与之断绝关系——从某一日起。红莲盛放之日。这之后这一点“冥冥”也终于消散。意识复堕为尘,自雕梁画栋飞身而下,扑入兵戈扑入离火冷眼看尽缘生灭,最后安憩,却又苏生于天光薄薄。

苏生之时,短剑已然出鞘,紧握于掌心。未看清晨曦清明,先望见颀长身影。他曾听闻描述对方,曰他金发灿烂真如暖阳,但看着这人靠近自己,只愈发觉得手中物什酷寒异常。

“你打算何时动手?”

龙逆以为以自己伤势,说话亦该十分费力。不料此话出口,不仅言语毫无困难,便是重伤之处也不觉痛楚。他面上表情冷厉依旧,却不觉松了持剑的力度。一时只觉万物,也是讽刺透顶。

他以为对方会恼怒,会因了这般刻意猜忌而决然离去。然而话语离唇,只换得鸦雀无声。龙逆痛恨这沉默,因他清楚这沉默中暗藏之物。他以肘支地,直起上身,望进对方双眼:眼眸澄金,酷似夕阳下秋波澹澹。然后目光下移,看见翕张嘴唇。慢慢地才听到对方唤着——阿逆——仿佛二人间当真隔了万水千山,声音当真难以传递。

阿逆。开口音连着闭口音。在对方口里好生硬,偏生又好执拗。恍惚间说话者仍是当年边城来的少年。阿逆阿逆。一遍一遍,极力确认某事一般。但唯有龙逆清楚,他们之间毫无可供确认之事,毫无。

阿逆。

“龙啸,你可真是个长情的人。”他低低叹出对方姓名,伴以冷笑。

——他并不期待回应,但龙啸忽然靠近,不说话,只是半跪着将一掌贴上他肩头伤处。这本是简单动作,在他手下却全成孤注一掷的意味。丝丝灵气泻出掌心,坚决又缓慢地游上伤口。龙逆大概知晓对方用意,只是不打算推开。至少现在他无法推开。但思及此,却不免想起此时肩上光景:生出嫩肉,然而虬结盘踞,何等滑稽。

但其实不尽然。心底一个声音冷冷地道。至少他们是“故知”。至少这是龙逆不得不,甚至甘心承认的事。

乙亥年间——按他们自己的记法,则是“宣煌十六年”,闻人逆被征召,被敕封,成为『龙界』年轻的灵主『寒空君』,国之獠牙。一年后他见到那边城少年,在那之前他已被赐姓为龙,并成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而龙逆的带领人,在那时却只愿久坐偏殿,一夜又一夜。

带领人,他被如此告知,即是说他要带领那边城来的青涩少年,新封的『曜灵君』度过入宫后的最初三月。他依稀记得那是个清晨,少年被带到面前,旭日光斑耀上他微蜷金发,明亮得过分。其下一双金瞳,看得龙逆微微失神。并非为这个少年,而是为他见过的另一双眼:深红,幽暗,藏满嘲讽。

而现在他依然看见对方双目炯炯,自己却依然失神。他想着从前那个亦步亦趋的少年,想着他终于走到了自己眼前,也许此前这念想已在对方心头扎根——但这和龙逆自己有什么干系?他半垂眼帘,略带怜悯地想着。

龙啸那时还不叫龙啸,甚至没有确切名字。他来自归之城,本为赫连族人,但既为所谓灵主,便只该接受赐姓,以示帝国赐予恩荣。龙逆指向远方,仅是远方,并无确切对象,道:“你便叫‘龙啸’罢。”

——这是三月满时龙逆所言。与二人关系结束大抵也时日无多。

他未料到经年以后,甚至隔着一段生死,对方还会出现于此。只是“未料”二字,又不甚贴切。望着对方双眼,龙逆竟觉这预料早已存在。仿佛他已洞悉对方怀抱隐情,一如洞悉自己。又仿佛从少年时代起,就只能如此,无可改变。

心绪再度平静。二人均沉默下来。微弱的呼吸被刻意拉长,间杂细碎的风声。龙逆抬眼四顾,发现仍处庙中:血腥味散,但昨夜尸首已杳然无存。门外天光明净,雪色清朗。他喃喃地道:“居然就这么……活下来了。”

他开口时看着龙啸,心中却只想避开对方目光,纵使那眸光坚定纯粹甚至虔诚至极。他忽然感觉那人手掌下移,下一秒竟直接握住自己手腕。不曾用力,却像硌着心脏——不假思索地,龙逆猛然抽出手,脸上现出薄薄怒意。他没想到竟没了下文。唯有雪尘簌簌,徘徊于死寂之外,仿佛浮世剥落尘埃。

良久才听到龙啸声音,轻微得近乎嗫嚅:“伤你那人,我看见了——”他露出惶急神色,不知是为当时雪野中卧着的人,还是为眼前的。只顾一气说下去,仿佛笃定对方会听:“我出手了,但是没伤到他……我看着他自引的,可他也活下来了,我想你也一样,我一直走一直走,阿逆,我找到你了……”他抬起手,但手指还未伸出,便倏然收回,只在眼底浮出些许灰败神色。太轻微,以至于本人都未察觉。

偏偏,被龙逆看得一清二楚。

龙逆再次叹气。一些情绪涌到喉头,然后被那双金眸生生堵回去。他偏过头望着门外:“是,我这丧家犬也被人找到了。”带着嘲讽语气,偏生夹着怀旧意味,让龙啸迷惑地盯着他好看侧颜。

“那时,我一滴不剩地饮尽了那杯酒。”龙逆轻轻一笑,“可是睁开眼睛的时候,却看到一个魔军掐着我的脖子,胸口插着我的剑——第二个魔军说龙界已经毁灭,我把剑拔出来割开他的喉咙——第三个人被我钉在那里,临死之前说他们的故国也不在了……龙啸啊。”

龙啸低声应道:“在。”

龙逆转过身:“前线的将士都牺牲了,你又怎么回到我身边的呢?『赤链君』也是,已经自刎的人,还能来刺杀我……龙啸啊,若我们这些灵主都苟活下来,你说,我该做些甚么呢?”

龙啸浑身一悚,旋即垂下眼,五指暗暗攥起,听见对方口里重复几个音节,一个人名。

“『织炎君』,织炎君,龙雩……”声音不大,刚好令龙啸听清。龙逆抬起手掌,冷冷地端详手心,笑容近乎惨痛,“他亦在这世间……太子龙雩。”声音与手一并放低,眼眸暗沉,似沉溺于往日。龙啸张开口,但龙逆迅速投去森冷眼神,将对方言语封死。

“龙啸。”他说,“你跟着我也无妨,但我总会去寻他的。那时候,你——”

“我和你走。”

龙啸急促地打断他,抬起双眼,目光扑入对方深不见底的雪色眸子。这是他们重聚后第一次目光相交。龙逆没有避开,看见对方眼眸熠熠,反倒衬出脸庞苍白。他压住心头第三声叹息,直起身,最终望向了门外。龙逆步至他身侧,呼吸带着微弱的颤抖,脸侧金发浮动,映着模糊的都城轮廓,仿若素宣上曳下的墨线。

龙逆终于收起怜悯神色,不觉伸出手去,竟像欲回握那人。到得最后,却也只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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