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原创耽美】Odour(43)

但其实到最后陆时也没去那画展。未必是怕尴尬,其实大抵是出于负疚。

承认这点时也觉得自己优柔寡断得可笑。潜意识里还觉得有别的原因,只是那原因未必更能让人接受。陆时自诩是沉着的人,如今沉静的面庞上却要泛出裂痕,也不知从底下要泛出什么——晨起后他握着牙刷,望向镜中,不动声色地抿了抿唇。

长夏快要烧到尾端,唇上显出轻微的皴裂。

说来那次见面后顾琮书也未出现过,当初就失了联,后来也未续过前缘。枉他起先还思索过如何回绝对方:譬如如何靠推脱来坐实客套,毕竟那号码正静静躺在通讯录深处。但分手至今顾琮书也只在他眼前出现过一次,带着他的日本男友,发尾贴着后颈的弧线。顾琮书一贯如此,惊鸿般来去一阵,眉眼里光彩仍惊人,本不该为之遗憾。

“陆时,”闵白隔着一扇门喊他,“豆瓣绿的叶子有些黄了。”

那盆绿植是闵白决定与他同居时带来的,极少修剪也不够透绿,好在枝条横生得毫无顾忌,在两个人都无自觉的情况下,渐渐长出鹿角形状。

闵白总笑它是种被雕琢出来的野趣。闵白对这盆绿植感情颇深,这种话听上去有些奇怪,陆时却一早就有了这样的心思。他问过闵白为何带它来,闵白只说它陪着自己越了冬,可见北方的冬天果真冻皮不冻骨,眷恋它活到今日。

他应了声,揩手出门:“提醒我回来路上带营养液。”像又支起一面旗。     

 

皇城根的秋天一向都短。

拉尼娜余晖拥抱这座城,中天里白日惨淡,薄暮也开始透寒气。黄叶芦花颜色染到深处,便有不自觉的萧瑟顺袖管领口向发肤之下渗,倘若无另一只手来握,难免觉得惶惑。可惜陆时握闵白手的时间并不算长——这并不是句情话,诸如“如何握都握不够的”口气,放到现在再说或许就尴尬。尽管他们才认识一年。

但陆时仍夜夜拥着爱人睡去,将头搁在闵白肩头,呼吸均匀地扫过他的面颊,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对方眼睫是否有因此而颤,所以后来没睡意时他也会徒劳地闭着眼,思绪放空无其他打算。

同学会也恰巧降在这个季节。

闵白凑过来靠他肩膀时陆时下意识掐了屏幕,动作很快,闵白明显没留意,否则不可能眼角又泛笑纹,甚至他也未察觉自己这样做的缘由。银杏下并肩走出几百米,嗅到白果气味,才蓦然想起是怎么一回事:组织者问他是否有空,他答有,习惯性想问可否携家属,但对话框里打字堪堪只到半路。

这消息很快便被刷下去,只是事后看来,则是陆时主动咽了那半句兴致勃勃的追问。他疑虑过为什么,而那天所发生的事似乎足以作为回答——尽管陆时不愿承认——譬如久居国外的顾大画家一朝归国,个个旧日同窗都想念。

深秋里的衣装也多深色,深蓝深黑地肃杀着,让人提不起兴致。顾琮书那天却披了件枣红的风衣,由不得陆时装认不出。望过去的时候,呼吸便短暂地一窒,又好像为之一促。好在没人听出来,他之后也很自然地回复正常。

时至今日仍要承认对方亮眼,这念头倏然划过,陆时倒自认并不懊悔,大概他必须自信于自己已看得很开,于是也坦荡荡地抱着一腔欣赏的态度。

他起身,分开身边声潮,同顾琮书碰杯的时候刻意垂着眼,听到画家的声音就在他耳廓上方一点,短暂的叹息恰好擦着陆时的发鬓:“最后也没等到你来。”

陆时说是,只好自罚三杯。抬手便饮,到第二杯只剩一点底时被人拉住了衣袖,杯壁便离开双唇。于是不得不抬眼,又同那一双璀璨祖母绿相对。到这时陆时还能分出心去想,红色的确很衬顾琮书——他比上次见到时又白了一点,怕是得感激头顶厚厚云霾。

“好啦,”对方的声音很轻,“又不是要怪你。”轻得像在说,该怪自己,毕竟当年先放开手的是他,尽管这些话上次见面也说过,这次会晤时仍被无声提起来。可惜这都是陆时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他所能见到的不过是顾琮书的笑:唇角的弧度不太大,且仿佛只半边微微扬着,是不如当学生的时候眩目,也比那时候少了很多尖锐的锋芒,甚至比上一次都收敛许多。

本来就说尽了歉疚,如今只像是用这种内敛的,温和的笑意劝慰他,早该对过去释怀。而陆时并不对这样的劝说感到陌生。

而注意力终究会被分开,视线也只汇过一霎,就落回当年更热闹的事上。当年他们是好眷侣,也仅限圈内人知晓,外人见到他们也只能付以“哥们”这种颇具江湖气的称呼。如今两人再密切互动,未必有多眨眼,但总归嵌不进现场眼下。

手和袖子很快地分开了,都不知是哪一方先撤的手。陆时不必再喝,但大概之前喝得太急,那股烈意便化作对着太阳穴的冲撞,一跳一跳地发疼。空气也是,不但浑浊,甚而窒闷,胸口便被箍得很紧,却又有什么埋在胸骨后搏动,只教他生理性地心悸。无端想起上一次:恰好也是围在一起的宴席,人声与碰杯声俱不算吵嚷,却将耳边包裹得密不透风。就在那一次,他刚放下杯子便仆了地,后来却——

筷子突然碰到了碗沿,声音也不大,只是清脆得刚够打断这串浮想。陆时将它搁好,叉着十指架住额头,缓缓吐出口气。

为什么要说上一次?……原因或许简单,那一次他也“见”到了顾琮书。以次计数的方式,仿佛接受这种场面作为生活常态的存在一样。陆时穿得厚,却隐约地感到脊背正渗出冷汗来——他坐直一点,但却依旧感到无力在一瞬间命中了他。

 

后半程他几乎是铁青着脸色听同学们的谈叙。其实顾琮书并未太过关心他,这点陆时很明白,此后对方要再靠近他,或同他说话,他也只会绷着脸别开眼——乃至根本不怕为人发现这点刻意中的可疑之处。陆时试图回避顾琮书,但又不得不时刻留意到他,他未留意的是他抬手敬酒放下的次数又频繁了些,但陆时并非如此圆滑的人,也并非消受得起如此烈意的人。

迷迷糊糊地被人抬起胳膊架在肩上时,他只好分心自嘲:这一回,莫非是有意、主动、图谋着去蹈上一回的覆辙?——却又不敢细想。又从耳边的嘈杂中分辨出些微的不同:不算太撩拨人,甚至在神经已很不敏锐的当下,都能分辨出声线里存着一丝哑,又像刻意压低了声音同他说话,由不得他不听,却又不给他回答的机会。

 

而黑暗总是极静的。

被卸在床上的时候,陆时终于感觉到他正抓着某一截小臂,他力气不大,却抓得够紧,至少已不能将手抬起来。对方大概也正出着汗,不迎合也不拒绝他,皮肤上却仿佛具黏性,将他指尖贴得过紧。于是他彻底放弃要抽回手的想法,五指下意识地往深处用力,那人却又并不受用,只犹豫片刻便将手臂移开,那犹豫的片刻所残留的热度登时便烫起来。

也就是在那瞬间,陆时彻底察觉出自己的被动。他剧烈地吸了口气,大概是干呕或抽泣的前兆,但没有一样发生。胸膛起过一阵,又渐渐伏平,像揣着一腔吹不起的灰。

那只手伸出来,解扣子摘外套的动作都极熟练,让人毫不怀疑同样的场景曾上演过多次。抓着这样短暂的念头,陆时合着双唇,吐一个音节,半个姓名。

而那只手——本来已移到裤链上——突然顿住。这瞬间陆时本不该察觉到,可惜他终究还有知觉,只是这一瞬也只是横陈在他认知里,勾不起更多反应。

后来裤子终究是被脱去了,只留一条底裤温驯地贴着腿根。裤子离开他的前一瞬,贴着腰的部分忽然震颤起来,是他手机在响。而后这响动也被剥夺,同时好像有一点亮飘离已彻底无光的视野。好像还有更多音节要被陆时送出,却又倏然熄灭。

而黑暗是极静的,他竭力伸长了耳朵,也只听到被模拟出的打字声。

 

那时他还不知道那是告别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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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明一下没弃坑,最近脑壳里很乱,抽空写点熟悉的东西拽一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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