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原创耽美】Odour(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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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欲裂大概不是个夸张的修辞,至少于在陌生房间醒来的陆时而言是这样。

沉沉眼皮下天光亮得明显,能看出是在酒店里。手机正搁在枕边,好端端地充着电,来电记录积了两三回,再往上是一句问话:“请问您是?”客套得不像是发件人的口吻。

发件人和来电那端都是闵白。

陆时心中一紧,从头痛里挣出来。

向上翻消息记录,发现有人给来电回了短信,说他喝挂了被扶到了某某酒店休息。闵白的回信来的很慢——庶几可以说是迟疑,问的正是求教对方身份的那一句,没有后文。

他回拨却没有回答,又有同事进来问他状况,大概也含着谴责他丢下工作跑路的意味。这个季节的人神经均绷得紧,他也不敢怠慢,心知赶去公司或许是最优选择,至少也让他有足够理由否定另一种选择。

午休的时候他靠在桌上短暂地趴了一会儿,浑身有酸痛未消退,沉重得到了令他怀疑的地步。他想倘若闵白打进电话,一对一的即时盘问里,他甚至可能想不出太好的言辞以合理地描述昨夜——但并没有收到任何讯息,他嘴里酝酿一点苦,但成不了型。

食指画一画,倒是刷出钝刀新书即将面世的消息,小小一本散文集,名字普普通通,唯独封面设计得颇可爱:豆沙绿底色,啡色鸟羽落在巢中。

过了十来分钟,那种鲜明的酸痛依然累积着,奇怪的是并没有睡意。往常他会勉强自己再多趴一会,但这次他站起来并走出去。

推开吸烟区的门的时候他忽然嗅出一股呛人烟味,这也是头一回。咳嗽的欲望冲到喉咙口,又被他忍下去,大概是认定了自己已站在这里的缘故。他点起烟,却有点心不在焉,抽的时候不怎么过肺,辛辣的味道少了一些,反而莫名其妙地觉得寡淡。

红光一闪一闪匿在烟灰后,白雾便升上来遮他的眼。

第一次抽烟是在什么时候?陆时记不起来,好像单记得一根一根地吃烟的那些日子。他并不自认成瘾,曾一度只点烟,观察红色如何被包在灰白之后,若隐若现地当成他沉进夜里的探针。当时自己平白地吸进了用不完的精力,却不知要撒向何处,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抱着臂膀就一起过活的人。更早一点的时候也读过孽子,那时候就想起那本书,总觉得中央公园喷水池边的人影里也该多自己一个——但他鲜少出远门。

这些事他未跟任何人提起,却一直很想有人听他一点点说这些事,好按平自己眉间的皴折。而直到抽完这支烟前,他都觉得自己某种意义上,仍是被眷顾或是被宽恕的。

他留到很晚。晚霞烧得眼睛痛,但也被暗色吞得很快。回去时果然闵白已睡下,在床上弓着腰,膝盖快要抵到胸膛。陆时在床边站了一阵,缓缓坐在床上,想将手搭在对方身上,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也是在刚刚闪过的念头:譬如他终于不必面对闵白的眼神,譬如他终于未同闵白解释,但他却走进这扇门且未被拒绝。但也就是在刚刚他突然想起他未能想起闵白的眼究竟长什么样——这件说出来就会很奇怪的小事,往往被视作遗忘的先兆,至少有的作家们会这样想。

 

闵白在他醒来前便出了门。陆时抱一团被子醒来,居然学会好奇是谁前夜将这团柔软塞进他怀抱:索取温暖的姿态太明显,即使放在卧室也显得不够体面。他赤足走到客厅,闵白给他留了字条,瘦瘦筋骨贴在桌布上——他自认对此并不敏感,如今面对一张字条,蓦然的“审美”反而更似种延宕:这一延宕,他甚至要先回想之前是否有类似留言习惯。内容明白晓畅,说关系到新书,有几位老师需要登门拜谒,教他不要等。一眼便够,陆时看过字条便反手扣过。或是受身边人影响的缘故,他嚼起最末一个等字,嚼不出半个中心语。陆时拐进书房,片刻后端半杯隔夜茶出来,他没有喝,但怀疑唇齿间已有了近似的酸味。

他洗干净茶杯,送回闵白桌前。锁屏亮着,白浪敲黑礁石,显得一切崭新。他扫一眼,猜测闵白做不出未保存便关文档的事,便一面关下电源一面揿亮手机,拇指顿一顿,划出打头的G字。算一算,竟是顾琮书回国以来的头一回。

那边接通得很快。

“喂?”

“是我。”

电波里顾琮书声音起了变化,音量弱一些,竟然让陆时听出一点属于旧日的犹疑。当下的致电几乎是种老派风度,之后的对话受了衬托,居然不尴不尬起来。

“那天……”陆时斟酌了下语气,准备好领受画家的轻笑,“……真是要多谢你。”

“谢什么?”顾琮书果然扬了尾音,“老同学一场,怎么也不能看着你醉死当涂——”

陆时匆匆嗯一声,活生生接下顾琮书的大度。但顾琮书还在听筒那头笑,笑得这边陆时五指在手机边缘多用了力,指端压在手机壳上,竟然有声:“——要不一起吃个饭?你带上Anthony……”

“是Hiro了。”顾琮书纠正他。

“Hiro。你和Hiro都要来,那天晚上他也肯定很担心,”陆时重复新人姓名,“我也……”

“和你那位一起来?没问题,不如就明天?”顾琮书依然语调轻快,“没看出来你还喜欢Double Date那套——说来你还没正式见过Hiro,刚巧帮我盯一盯他是个怎样的人……”

陆时这时将眼皮抬起。窗玻璃有几日没擦,模糊地遮蔽高悬日,送一片混沌影迹到眼前来。又不算地暗天昏,一入秋,热气反而沉在周遭,顷时将大雨的记忆剥离送远。他望着窗外树叶轻摇,明白没有风雨迹象,竟然开始怀疑是顾琮书笑声令之颤动——他喉结也上下一颤,在时间地点的商议间隙,送出接近心不在焉的一声嗯:顾琮书的男友换了谁,怎么就轮到他来过问?

 

闵白说他不必等,但闵白也说他会在十点前回来。而陆时居然真的因此多望几眼挂钟——最后一次抬头时,他望见分针撞向正右。他从沙发上拔起自己,汗在背后透出一圈深色水渍,而他只管走进厨房点火烧水任之弥散。

出于某种洞悉,他早早预见闵白会以某种接近踉跄的方式进门。陆时在锁孔擦出金属声时确认这种预感,在闵白靠过来的时候,他将开水砌进玻璃杯中。烟味像茧一样裹住他,间杂一点堪称馥郁的酸气。

陆时以为自己会因此蹙眉——但竟然没有,反而因洞悉觉得相似、又从相似中掘出些许共鸣,稍稍减轻前夜臂弯间突然的沉重。喝点热茶,闵白将气呼在陆时的颈窝间,得到这样的回复:多喝点热的免得伤胃。为此闵白竟然笑出声——犹如出于某种“不得不”,他眯着眼,手在陆时腰上圈紧:辛苦你啦。普洱沏得酽,闵白陷在沙发里,饮尽了还能稍稍低头,望见深褐茶渍在杯壁团圆。

他们起先开着电视——说不清为什么,统一扔了手机,宁可选择更传统的夜间娱乐——齐齐望着同一爿选秀节目,短发女孩低眉信手按吉他,改编一出镜花心计美丽约誓。“她怎么需要上这种节目了?”闵白端着茶问他,声音懒懒浮出一截颈子的白。陆时当然给不出答案,只能听她将弦拨下去,拨到最末荧屏浮起雪花点。闵白提着电热水壶出来,看一眼屏上黑白相间图案,说“好俗气”——陆时本来以为他要说的是“好无聊”,但闵白又重复了一遍:好俗气。

 

陆时跟闵白说起计划时,尚未发觉他将聚餐时间地点记得过于清楚——他后知后觉:似乎正是因为他记得过分清楚,才导致事情发生,而非恰恰相反。闵白听了他的安排,从回卧室的路上回头来,冲他笑笑,发丝柔软遮眼帘:每每如此,成为记忆里的标准镜头,才教人印象深刻。“没问题”,他似乎正是靠这三个字,让陆时稳稳踩在他的脚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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