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性转/百合】乃窥见院子里一株树叶的疏影

*Albertine/Antonia/Fay,白学/红白玫瑰意义上的大三角。
*性转是OOC的通行证,私设是妈不认的墓志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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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四个月,Albertine果然又同Antonia分手。再过两个月,她同回国的Fay在谢斐道上擦了肩。Albertine后来在一档访谈中提及此事,因Fay就隔着一人落座的缘故,不得不娴熟地念及旧情抹去前尘。只强调那天雨下得大,漫天都是色块,湿漉漉地沿城市廓线下融——话说得浪漫,居然有一出电光火石的戏剧感,恰好为二人合作的这张碟建起联系。

Fay接续Albertine的话头,谈论创作思路,来回手势里显出腕骨的细,银镯要自手腕的凹陷退四五厘米,方显得安稳。Albertine记起大学时Fay还未戴上这副银镯,又想起当年彼此照面的次数实在稀少,也就心安理得将新鲜感留在心头。那新鲜感恐怕还来自Antonia——念头一闪而过便被Albertine和水吞服。

访谈在接近日落时结束。人散了泰半,Albertine低头取下腕上念珠,来回把玩,手指捻不起的木纹统统沉得像水纹。Fay那时一只脚已踏出门槛,却因旁人和Albertine的对话扭转身子:有好事者问起Albertine接下来打算,意在问她创作上的计划。

Albertine只将手指在桌沿一扣,催出几分笑意。“当然是去蒲啊,”尾字扬得利落,“得唔得?”

 

Fay却话旧年在港岛时,呢间Bar她来过几次。

言及此时Albertine举樽向她——先是一眼捉中银镯光亮,再相中人群里灰裙女士。Fay剪了头发,发尾煞得凌厉,影子架上瘦瘦颧骨。Albertine端酒过去,挤在Fay的朋友间,半边肩头朝她的方向倾侧。侧完了才想起问了什么:“係咪同Antonia一道?”樽里液体晃一晃,反射不出当时语气,但借着这寸反光却能见到Fay轻微一颔首。

Albertine突然觉得乏味。

她不声不响放下杯子,踱到后巷点烟。掌心拢着火苗,如虚虚握着丹杏似的红。一会儿Fay走出来时Albertine已靠白雾同Fay划出疆界,排水管在她脚边汨汨铺展灯牌光影,满地孔雀胆。但只数分钟,她竟又决定将这疆界同Fay共享。

Fay接了烟却不急着抽,抬眼时似指出Albertine接下来要眼望的方向:云海重重间有了豁口,暗红色透得昏昏。这喻体太敞亮,真真将自己变作一张欲喊还休的口。

她们其实站得远,近大远小,令Albertine自觉可以“眄”到其眉间一蹙,眉尾因而更像两道细钩,竟然勾出自己额心的沉坠感。Fay的眼神似乎就从眉心一路渗进去:“我买咗两张,”——当然不是漫画,“影碟。”

 

舞厅里两个男人,笨拙地搭着彼此手臂,吻过了便道别,道别完了便面临战争。炮弹掠过城市上空的前夜他们还在街口——身后石墙已拆毁大半,青苔像变了色的模糊血肉——一个蹲下来,手指梳过猫的皮毛;另一个则将帽檐压低,并在十个月后将手指伸进墓碑凹痕里。黑场字幕印一个“囚”字,投影在Fay脸颊。Albertine倦极,恍惚里将光痕睇作一个“肉”字。而Fay比她更懒,视线盯紧男孩皱缩的表情,手指却伸出来,软软搭在Albertine脉上,像片尾的鱼鳍扫上烧焦的海滩。

 

十一月底Antonia北上归来,早早通知Fay去接她:“我都唔知你咁快返到香港!”电话里声音雀跃,使人估到她或许换了支口红。事实果然如此:当天中午两道橘色敷在唇边,取替往日暮云般的砖红——光泽潋滟,莫名暗示一双扑向冬日的蝶翼。

但她上了车便不说话,挺挺鼻尖在车窗上呼出白雾,双眼里楼宇一线排兵布阵却不因此减其狰狞。那沉默一路烧至她们与Albertine的晚餐。前女友施施然迟到半小时,出现时着黑衣,颈上一圈银,束出滤嘴形状。她落座于Fay对面,独占一半桌面;Antonia低头铺餐布时才抬手往眉心轻轻揉,念珠穗子垂下来。

话题围绕北地展开,难免绕到音乐节上被掐断的咪。Antonia现在笑得心平气和:没想到他们跨山越海也要记恨Fay这支笔,倒是不枉当年山长水阔一出走。异见者的老友听了便抿唇,叉尖陷进半块玫瑰豉油鸡。

快付账时Fay说咁不如去跳舞;Albertine想起半年前Antonia邀她去过,而她拒绝了。

进舞池前要摘掉高跟鞋,弯腰这一瞬Albertine看见Antonia佩戴的红色,永远酷似胭脂。她声线潜得低,头发却撩得高,耳后藏一枚小小的苹果,随白光的调子来回摇坠,最终从满场的节拍中彻底脱出。Antonia跳得醉意朦胧,汗水洒在时代男女的臂弯,但涉足黑甜前一秒还能张口提要求,扬着下巴对老友说晚上去Albertine那里——其实时针已跌过三格刻度,也仅有Albertine敢弃掉半杯软饮,大大方方说好,今夜就车你归家。

而满屋钟表终究藏不住,一转眼提醒她天光将曙。Albertine安顿好Antonia,提着啡色酒樽就上了露台,肩膀耸起,勉强架住电波那头Fay倦倦声线。

“药係咪在你果度?”手肘横在露台栏杆上,水珠蹭紧皮肤,觉得凉了也不缩,一味摆出等候情郎的架势,“Antonia瞓咗,我唔得……前月去你家瞓,係咪落在果度?”

那边赤足踏在木地板上:“乜药?”

“卡立普多、定泰乐……同埋阿普唑仑。”

Fay沉默了两秒。

“我找下,一会过来。”

来不及想起自己忘补句“唔该”,Fay已经说到做到。她拍门时Albertine刚刚点火烧水沏茶,隔了一会去开门,便不得不望见女人发间细细水珠。有求于人的接过药,碰到Fay手臂,冰凉之下是突然的一缩一颤,使人想起某些传闻。Albertine刚刚抓起一把茶叶散在杯底,涩味抵不住烟草味道,只是更容易被Fay相中:那一缩一颤一眨眼,变作在她睡衣袖口的一抓。“我进去喝杯,”Fay得到的回答是Albertine的笑,晃在过长的刘海下:“……知啦,唔会畀你白走一趟。”

她将茶沫吹开,动作精细得很。食言则肥,食烟则饥,好在家中有多的马克杯。中天对饮可能是种情调,前提是Albertine不以凤凰单丛送服惨白药片——那会招致Fay突然的皱眉,将一贯的温和打破,更与她们第一次在薄扶林道上的照面表情迥异。

但Albertine照例欣赏天色转蓝,眼光狡猾地流转到中天,忽然转回Fay眼睑。后者将视线垂下去,一路垂到她肩骨旁侧,像在那里落过一支烟。Albertine索性分一支七星给她,忽然产生奇想:或许Fay不是说她服药方式不健康,或许……但她本以为Fay会了解她舌尖顶上颚时突然的某种倾斜。

“阿姆斯特丹係咪都咁样?”她又一次吹开茶沫,天空颜色早变了,“係咪有人磕呢些?日磕夜磕,磕完仲磕,尽吾志也而不能尽磕?”

 

——“你同Antonia係咪都咁样?”

点样?

手指划过大腿内侧,一路滑过去——或者比这更暴烈。Antonia那时剃了寸头,说是模仿偶像;又在肩头添多一朵铁青色蔷薇,被汗珠打湿时会摇晃,如一阵过于光明的对晨露的向往。常常是音乐会办完便上了车,手指探索潮湿的果核,而月光从缝隙里渗入,贴近五内。Albertine也做过这样的事,但从未像那样被咬住喉头:Antonia几乎是凶狠地朝夜间的朋友索取——快乐是无需准备的,但她在每次咬Fay时都显得庄重,仿佛要不惜交出一切去明白最初的痛楚;但在Albertine的记忆里,更鲜明的反而是歌手的长发垂下,来回骚动她锁骨的样子。早年她笑得少,但一旦踏入这方老宅,却仿佛时刻听到月迷风影,撞碎一连串的“咯咯”声。

后来她很少在夜晚踏足露台与卧室之间。

她们也没有在今夜提及Antonia。倒是有一天她们谈起过,那是个午后,但Fay的家比她想得更冷。秋雨凝在窗面,泼出冷汗下坠般黏稠的痕迹。Albertine软软靠着,举臂间无意触动两瓣濡润,(在那之前她们也没有提起过那北上的人),忽然产生怀旧情绪。你係咪同Antonia好熟?其实确认这关系,早于她们第一次合作:如果争夺一张碟中的领土算是齐头并进。

Fay的回答被她忘得干脆。藕断丝连的是当日电影片尾曲,旋律一再来回重复,歌手刻意咬出每个字的痛楚。怀旧情绪一一具象化为于满室亮尘中扶着一双手探戈的冲动。画面浮现于Albertine脑海,犹如药片涌在手心那样迅捷。她舌尖勾起药片,并不背着Fay,一半原因是知晓Fay爱那意象。但那是否是贪?

“贪”,这字眼却让她想起被Fay“夺”去的那歌名。

Albertine拨一拨念珠,木纹转动,是逼良为娼的前兆。过去心不可得——她背掉后半句,倒像是抢回一个阵地,侵吞对方“不知道”式的哲学。

“Antonia係咪同你讲过?”是第几个“係咪”了?她动摇起来倒很容易,因为连动摇都酷似扮演,“Albertine咁难处的……咁难搞的——佢一早有话,係咪?”

事后想起来那问题有多坏?Albertine笔端绮语横生,明明拣得出合适比喻,却非要牵出“今夜”当映衬。Antonia瞓咗?Fay以老友口吻发问,她唯有点头,下意识将声音压更低:夜夜都瞓得咁好,我都几羡慕——话到尾,居然觉得轻浮。Fay支颐的笑会令她想起数月前,摄影机前两人反反复复口口声声强调的默契。几似一桩文学作品!这话她早想说,却又不屑挑明白讲,大约知道会把黑锅推向徒弟或同行。

而她真的没有写过一阙逾墙的风声吗?

 

爱总是在暗中作动。

 

但天边若烧起一面白,反而会像旗帜竖起,底色尴尬。Fay面临这样处境:她一口叹到底,杯底留一圈浅褐色。她可以开车回去,就像她被Albertine一个电话召来那样,车辙是她在霓虹里的涉渡之舟;但她也可以留下,推开女人的房门,撞破烟味在屋内短暂凝出的袅娜人形。

她最终选择在梳化上度过接下来的数小时——突然间数年过去,她难得又与老友同步作息。代价则是对Albertine笑笑,温和地点明这场会晤中接近债务的成分:下次交货……

而Albertine似乎又在执烟。先前吞服的药片起了效,她眉目沉在惨淡烟雾里,竟然是一出慈悲为怀:“知啦,下次我迟少少交,唔会畀你太紧张。”

挂住个人比挂十号风球容易。

Albertine在夜间同Fay成为朋友。多年前Fay也在夜间暂时同Antonia朋友身份挥别,夜夜的浮游短暂如山间磷火。那日Antonia引颈唱罢Fay曲折笔致,游戏里窥见台下一双暗蓝双眼,Fay便在晚间预备祝福(数年后她在大洋彼岸,一如既往祝福Antonia——或是提醒她留意台北连绵的冬雨)。

而薄扶林道的夜则没那样曲径通幽。Fay那时彳亍在飞蚊阵中,忘带无比滴的每一秒都能熬成漫长岁月,她在这漫长岁月里抬手往小腿拍了数十下,声音盖过鞋跟堕地声。Fay去扶跌倒那人,在撞见眉眼前先留意到从她领口散出的皂味。道理分明:烟味她自己也带着,不必倾心去察觉;那骤然在鼻尖炸开的潮湿气息却取代日后的诗刊,更能将记忆的边角卷入某个深邃的中心。而一帧海难所具有的功效大抵如此。

 

以月计数,时间就过得快,也显得更浪漫。不久橄榄枝抛来,Fay前去Antonia的工作室,敲门敲出甜蜜场景:昔日短发女仔的发尾已经扫到后颈,居然显得矜贵。那并非与Fay初次相遇,唔知Antonia点解要做得咁隆重,譬如将这瘦削女子揽得过紧。

“我都几中意Albertine,”——Fay意外的是Antonia竟没有惯常的那一停顿,抛一个“……的歌词”式的玩笑。但年轻的歌手有许多雀跃的办法。

“Fay,你原来只比佢晚一天!”她激动得如获新知,后来Fay想想,往回忆里删去这“如”字。Antonia确实是才知道Albertine的生辰。那时她站在窗边,取汽水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两手空空。她当然要尽力温柔地注视Antonia(也许是自知不忍往Albertine双眼里打转)。她没想到真的在Antonia双目里看到丛生的暗火。是夜机车声一阵阵拍打身后玻璃,催她赶紧从其中听出怆然。

她后来还多缔造了一笔“新知”给Antonia——比Albertine晚交货一天。次年她就去了荷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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