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夕水仙】窄路

*Lueng(28)/Lam(47)

看你去了,在无望的追想中,
这就是为什么我常常沉默:
直到你再来,以新的火
摒挡我所嫉妒的时间的黑影。
——穆旦《赠别(其二)》

烟会在口腔里留下令人焦躁的气味。Lam有时觉得此言不虚,有时又不能确定。这段时间他鲜少去吻同样食烟的男人,Lueng因此成为意外。

年轻的情人是他的半身。这不是一行剔透的比喻,但“情人”唯有暗示着断裂和跃迁时才显得真实。某晚Lam赤着足到露台上点烟,Lueng就从梳化上支起身子,拖鞋的声音缓慢地曳在年长者的身后。他来问Lam借火,Lam凭这动作判断出Lueng来自哪个年代——至少不至于早于哪个年代。但伸以援手后Lam却不急于满足自己了:头先火机照出一瞬Lueng的额角,竟让他产生想窥得更多的贪婪。中夜的黑善于压迫,他从明暗里只显出一半的轮廓线上别开眼,瞥见指端擦过一截干净的白;没沾过自己呼吸的一蓬白。

油滋仔在Lam上次醒来时就进了他的家门。他推门进来,望见Lam喉结的一动,宛如碰巧。客厅的灯开到两点,光线沿着Lueng双肩与门框的间隙漫漶而入,十九年间的发展令一切都分明。Lam坐向床边将脚伸进拖鞋时Lueng已转身离去,一室灯光于是更坚贞地抱拥着Lam,当中有电热水壶的声音浮起,像喉间滚着的一团云雾。

Lam决定潜回被子里,恰恰听到瓷杯底与床头柜的碰撞。这哪里是油滋仔会干的事?他竟想冷笑,笑不出来便索性伸手,指尖擦过年青人腕上皮肤的跳动,来了一下又去,令他一下想起他是在病中,否则不会眼眶忽然一阵酸而沉重。

他后来会在电梯见到Lueng,厢门开启的一瞬会更加留心他眼底的云层:藏在镜片背后,却因为一早被自己啜饮过而变得清晰。Lueng会按上留着Lam指纹的按键,恐怕刚好契合。但等他上了车,先前的画面便自然消散,路口时常杀出一团朦胧红光,悬在头上令人清醒——间中可能有些伴着急刹声的难堪。

又有一次他回家,书桌上多几张眼熟稿纸,也就无端端知道要去露台寻人:而烟灰果然撞在他脚下。Lueng知道Lam来了却不抬头,后来者不禁怀疑起他当助教的年月里,是否也这样和同居者一样沉默地等待晚霞的降临?

Lam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人的年龄估早了一点,未能第一时间揭开对方的晦涩——他只是想起原来五月到了,即使不走在街上,亦有乔木的丝絮被热风吹到脸上的触觉。他似乎像是对这面对面食烟的场面倦怠,才刻意想象出家宅以外的世界,尽管冷气就在他背后攀援。

但Lueng毕竟有不同于Lam的思绪,他望着Lam,教对方撞见眼镜后一对黑白分明,而更恰当的词汇可能是一线清明。这线清明映于Lam眼中似转浓,仿佛一块凝在衣领上的暗绿颜料。

“唔好再咁样睇紧我,”Lam话,“咁样……”

Lueng手震一下,烟灰弹落在栏杆上:“点样啊?”

对方视线不变,Lam也就在片刻的对望里见到他面上——很难说那眼角眉梢的意态是Lam所熟悉的,毕竟近日来他很少往镜中抬望眼,反而让他一下轻松:缺了一项参考,近二十年的时光竟顺理成章地失效,连同向往时光倒流的词篇一起;或是连同被Lueng望见的词章一起。

“我唔明你嚟自边度,”Lam轻松地答非所问离题万里,“亦唔明你要去边……点样都唔得。”

Lam写歌词不是为给人生增添背景音乐,亦自觉没有指点命书的资格——除非Lueng驯服到将Lam当作天父,祈求万事勿发生(Lam知道Lueng不会,原因却不是他洞悉Lueng尚未翻检到那一年的创作)。Lueng因这句话发笑,Lam却想起彼时Lueng并不惯于笑,间中的偏差让Lueng的表情有些发僵,居然也催生Lam的悔意。但Lam那时已经走回卧室。

天还未全黑,Lam躺回床前还来得及瞥向窗外:云翳原来已经渐渐积厚,渐渐埋掉一天大紫大红。他不敢操心会否下雨的事,不过是要睡眠却又觉得口渴,半梦半醒之际有轻轻一响碰在床头。他因为听见这声音有多轻,反在辗转间怀疑Lueng是有心报复。

又有一日(是适合见诸报端的发语词,可惜难以填进专栏)Lam察觉门外有人进来,未在露台上嗅中烟味,挪到卫生间门口反而听见蛇一样蔓延的水声。他第一反应是掐自己,虽然俗套,但也正因皮肤里痛意钻了出来才确定无需惊。这一次他多了些耐心,竟然舍得任水声震多一会,也任橘色光线从门缝里泌出来到了脚边。

Lam其实该感谢那光亮,有时他会觉得过强的光会扎痛自己,那晚也有类似感受,恰巧促使他在门开前一秒移转脚步。Lueng终于显出仓皇,Lam若细想,还会记起过去某年眼眶周围类似的灼热;但他终究选择背弃所谓“审视过去如审视他人好戏”的念头,至于“落荒而逃”的动机则晦暗难明。

后来Lam有机会问Lueng缘何那夜占用他的卫生间,问得富于技巧,不点破真正的题干。Lueng反而比他坦然,话他当夜行在街上,灯牌光采便在眼前升腾得像一串气泡。他行得很快,以为把那一串动静抛在身后,但人潮行得比他更快,或许一闪而逝的霓虹就凭此蹿到了喉咙口。

两件事因而涌上Lam心口:一是终于悟透这个Lueng来自哪一年代;二是他明白只需几年,像刚才一样的比喻就会频繁地闪现于对方(已不能呼之为Lueng)的笔端,起伏缠绵如山峦背脊,不是他所能怀念的笔致。

(而五月的黄昏是那样的朦胧——)

Lam完稿那天Lueng没有出现,他自己因此有机会靠在梳化上,并先用手一抹而不见尘灰。

屋宅外车声碾得响亮,恰巧成为都市夜间之要素。残春的夜晚不算漫长而显得冗,人的声音被闷在夜雾湿气以下,积得多了就近似熬煮。Lam尽力放松着手脚,冷气不知为何停了,仅偶尔有近似长叹的运转声;而雨居然还未落,日间残留的热意就此泛成皮肤上的河流——他想象起河底苔藓的暗绿,眼皮一沉间稿纸落在地上,要等到下次飞车驶过窗外的一声啸叫里才被拾起。

水仙有毒

(“而我是来飨宴五月的晚餐……”)

Lam后来勉强想起十九年前的五月。那段时间他未必狼狈,但一贯敏感,在人潮的起伏里嗅出的“干脆”二字,都藏着锈的味道。新名字约莫也用了几年,最后一笔永远乜斜如刀刃。但他与青年相遇时,仍用旧年的姓作一代指,以此确认相拥时的缝隙。那缝隙极好,而且窄。

他醒来时阳光横了一道在地上,描得浅淡,供他看着,也容许他暂时不向那边走去。Lam在这一头拥抱过的高热渐渐被更自然的温度替代,向窗外瞄却依然首先看到层层的云,是他这些时日里不曾亲见却在Lueng的双目里分享过的总和。头先Lueng同他描述的场面骤然具备声音——那一串攀升的虹霓果然在Lam点烟入肺时蹿起来,而后果然像气泡一样破裂成光天化日下的白。

这倏然的一念里,他并不奇怪当年怎么就拆定了那个“梦”字。

评论(2)

热度(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