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露中】多年以后

Через годы и невзгоды,
(多年以后还记得那相思之苦)
И грозу, и снегопад
(记得那些暴风雨和大雪纷飞)
Я помню твой прощальный взгляд.
(还有你那分别时的眼神)
——VITAS-《Через годы 》

一、

(一来就是车真是唔好意思)

 

二、

伊万沉重地呼吸,然后才睁开眼。

同王耀的情事当然是激烈的,但方才的感觉似乎更令他颤栗。隐含征服和掠夺的情欲对伊万来说接近古典,毕竟在他有生之年漫长岁月里,那不计一切的侵占欲已几乎被彻底埋葬于某个冬日。而此刻雪片降落的声音似乎是从听觉的边缘传来,遥远得令伊万恍惚。

平日里做爱之后他极少与王耀对视——尽管是极为默契的床伴,他们的关系也早容不下“旖旎”二字——但在接下来的瞬间他却极敏锐地捕捉到两丸深褐,和他所期待的一样,亦同他记忆里的一样。

落雪的声音仿佛正好在那一瞬大起来,伊万突然意识到正逆他目光而来的是什么了。

——是尚未被猜忌所取代的犹疑,亦是尚未变质为迷恋的热忱,是与情欲若即若离的依赖,但也是完全可以同七十年后契合的清醒。

七十年前苏制军靴踏过的雪原就在周围,缄默着反射一层月夜的幽光。而回到一九四五年的伊万同样缄口不语。他在久远战斗的间隙凝望他尚能读懂的眉眼神色,却要在漫长的犹豫和沉默中才想得起过去的称呼:不再被任何一方提醒的词汇,被尘埃和血痂封锁的发音。而记忆的斑驳甚至令他感到无力:七十年让一切都变得陈旧,他几乎已遗忘在这样的“过去”里即将发生的一切——更毋宁说去改变他和他的历史。

“睡吧,小耀。”到最后伊万也只是极冷静地对一九四五年的王耀说,他甚至吞下了那个只属于过去的称呼,“明天还会有一场恶战。”

 

他依着习惯索吻,但却被避过。对面的人偏头的幅度极自然,伊万却一眼望出这动作中刻意的成分来。王耀——他的小布尔什维克——所表现出的生疏没来头地令革命者心中警铃大作。被疏远的感觉激起伊万的愤怒,随之而来的却是近于幻觉的被背叛感。在一切都未被确认前,伊万突然感到怅然若失。

在王耀的眉目里他读出令他难堪的陌生。

王耀是怎样的?

起先伊万在极狼狈的时候遇见这位“大人”,大人同他交谈,赠予他流奶与蜜之地;再后来他伙同西方人杀入他的国度,见证他的狼狈并体会到报复般的快意。后来他们又在彼此都快要走投无路的时刻重逢,那时他已开始向往红色,而王耀追随他,接过伊万的枪并随他一同踏过雪野。共同的敌人和共同的信仰成为他们共同的纽带,前尘被遗忘得很快,他们成为最亲密战友。

在战事的边缘他仍反复侵占王耀的身体,直到王耀绝望地向自己献出亲吻,直到在亲吻后王耀开始向他讨要烈酒,同一杯酒里映不出两个圆月。我恨你,王耀在被伊万贯穿时总是这样说,可他总是抱紧苏联人,隐忍地献出虔诚与信赖。

兴许正是理想主义让人活得比以前更残忍。

但现在,当这名理想主义者望见王耀,却只知道他正以最舒适的方式躺进自己臂弯,却又娴熟地避开每一次“亲密接触”的可能,连那双望过来的眼也迅速别开。

但伊万依然(有些悲哀地)觉得王耀的某些神态仍令他熟悉:不是基于经验,而是基于预言。在他所处的时代里小布尔什维克信任他又憎恶他,伊万是他这两种强烈情感的唯一指向,这构成他们“在一起”的理由。这并不妨碍伊万预料到王耀的离开:假以时日他完全能活得独立,自信,强大而优美,无论是首次相遇时王耀流露的傲慢还是日后被折辱时他缓缓合上的双目,都预示这一点。

只是伊万没想到他会提前见到这样的“未来”。如今他活在一个以周年计,来“纪念”他正熟悉的那段时光的时间点上,二零一五年,他甚至无法得到来自王耀的一个吻,并且徒劳地意识到七十年后的自己亦不再期待那种缠绵的吻。

——他甚至已不再期待,或许甚至开始厌憎那种沉重而艳烈的红。

 

三、

王耀有时会讨厌伊万在床上过分亲昵的举动。或许从前并非如此,但讲究效率的年代里他已对温情牌厌恶透顶。他只是愿意与雷厉风行的国与人共事,又不想在勃起的时刻尴尬着参与应酬;但对视却能让伙伴关系滑向暧昧,又足以让情爱关系多出许多不必要的朦胧情愫。

他知道自己也许仍“离不开”伊万,但宁可认定这是一种生存策略,而非再次试图依附对方的表现。

然而他今日却偏偏要往对方眼睛里望,好似贪恋贤者时间里的片刻安恬。好多年过去了,他快要忘记这种目光,但如今像是偶然的一次触碰,却足以令他心中起伏不定。王耀撑起身子别开眼,往床边摸自己衣服,手腕却突然被捉住。伊万的呼吸压迫过来,在王耀耳边散着吊诡的热度。气息翕动,对方像吞吐着一个音节。

小布尔什维克。

好吧,王耀得承认他其实很熟悉那音节,亦熟悉这声呼唤所代表的历史——它来自七十年前,一段在被彻底尘封前已经开始晦涩的历史。这单词点明当下情况又仿佛挑衅,仿佛一个王耀尚不愿承认的梦境。

可王耀并不知道为什么能一眼看出伊万正在被他的过去取代的事实,大概得归咎于那该死的“默契”?如今他不得不点明一个对旧时代来客来说有些残酷的事实:“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在这种时候出现,但现在是二零一五年了。”他斟酌了一下称呼,“布拉金斯基同志。”

而伊万只是扬眉定定望着王耀,看他一点点系上最后一颗扣子遮去相当斑驳的吻痕,随即一点点垂下眼:那神态竟带着些失落。“我知道,我从一九四五年来。”他沉默了一会说。

那一瞬王耀在心脏激烈的搏动中渐渐恍惚起来。他意识到即使讲清事实并非难事,面对“过去的”伊万似乎也变得艰难。一九四五,他再次试图往记忆里追溯这个数字,但只能想起来模模糊糊的一片天地轮廓。

在那些时日里他们曾做过什么?

后来的七十年里又发生过什么?

王耀从床上跳下来钻进卫生间里,自来水被他开成哗哗响的一片。他洗了两把脸,抬起头来望着镜中的自己,想起这本来也是很多年都难得有所变化的一张脸。但他很快便将视线垂下去,随即将整张脸都埋入掌中。酒店的隔音效果很好,他却听到一点隐约的雨声。

无需多言,他知道伊万正站在门外等他,带着那个时代的人才会有的耐心——甚至是坚韧。如今他尚能回想起伊万站在他身边的样子,高大的身躯像白杨树一样伸展。他欣赏那身躯在前线的姿态却又厌恶被那样的力度紧缚的感觉,但如今这些记忆似乎都很久远。

王耀甚至没办法告诉伊万,“这个样子”的他,其实已经崩解于于二十四年前。

 

二零一五年的伊万看着一九四五年的王耀躺在自己臂弯中,毋庸置疑这的确是难得的安宁:他的记忆里很少有这一幕,战争的阴影令他时刻绷紧神经并难以逃脱戾气,而后来的日子里他们终于一致承认“合作”二字总比“相爱”听起来安全许多,这是国之常情——尽管“人”之常情并非如此。

一九四五年的王耀睡得很浅,情事的激烈无法根除四十年代的神经里埋伏的灾厄:爆炸、撞击、砍杀尖锐、硝石刺鼻。他在中夜醒来,第一反应是庆幸于自己尚未听到任何枪声。那之后他才注意到拥抱着自己的男人:眉眼的弧度如同新月,面庞的轮廓相当柔和。此时的伊万既非拯救者亦非掠夺者,伙伴一词在他身上体现得格外明显。

不管怎样,对于战时,这样的姿势实在太温柔了。王耀想去抓自己的枪又不想弄醒男人(但对方仿佛缺乏防备,这令王耀啧啧称奇),却事与愿违:伊万醒来了,紫眼睛仿佛闪烁着幽光。

“睡吧,小耀,”伊万的语气是笃定的,而鼻音则很重,“恶战要等到明天太阳落山之后才会发生,在这之前我们还能享受一点安宁。”

王耀张大了口想说话,而伊万预言者般的腔调又让他蹙紧眉头,亦近乎失语:这些日子里他意识到伊万已剥去了自己的一部分,他灵魂中最热烈的部分仿佛只因伊万的存在而存在。但今夜的伊万——能断定“明天”的伊万——似乎与往日大不一样,换言之,就像是一直陪伴的伊万被替换到了某个他所无法洞见的地方。

是以王耀为此不安,为此踌躇,甚至要挣脱这人的怀抱。

事实上王耀也这么做了。他拉开伊万缠在自己身上的手,拉远自己和他的距离,盯着伊万的眼眸却徒劳地陷入沉默中。几秒钟后他被拉回伊万的怀中,男人强硬的姿态让他全身都发僵。

这是怎样的感觉?他这样做,竟让王耀无端地想起“命运”二字。恰在此时他再次听到伊万的声音,似乎是他的错觉,他能听到伊万声音里一丝颤抖:很难分清这是出于喜悦还是出于某种更沉重的感情——它几乎是接近丧恸的。

“或许小耀不会相信……”——他从未听过伊万如此迟缓的口气,“但你看到的这个布拉金斯基,他来自来自七十年后。”

——七十年里收获与失去轮番上演。我们取得胜利而铁幕缓缓降下,新的阴影开始蔓延。后来我们陷入狂热,在宣泄和占有的尽头最终背道而驰。而你终将起身,俯视倒在地上的那个我并柔声送别。在我熟悉的那个时空里,我们依旧并肩而行,如同边境交换资本与商品那样,我们在床上交换欲望、放纵和极乐(尽管在国际场合我们总是携手反对这些事情)。我们依然是彼此亲密的同伴,交易与分享的对象。心怀鬼胎而又同床共枕。

但王耀并未听到这些。他在听到伊万自称来自七十年后便再次从伊万怀中挣出,所受到的阻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王耀并未献上更多的亲吻,仅靠凝视那双紫色也足以令伊万缄默。(他留意到七十年后的伊万比他所熟悉的那男人更小心翼翼,这令他胸中起伏不定却还要艰难地维持面色平静)他缓缓从草席上支起身子,余光能瞥见行军帐篷外泛进的一点银白。

“那真是谢谢你……”他想了想,说,“那么,我们会打赢吗?”

伊万静了一下,回答他说当然会。

 

四、

但入睡对王耀来说依然不容易,七十年后与七十年前都不容易。他靠着伊万躺了一会,几分钟后又拉远和伊万的距离,颇不安分地在伊万身边翻来覆去。再后来伊万听到他的声音,带一点点哑:“万尼亚……”

“怎么了?”

“你真的来自七十年后?”

伊万嗯了一声侧过身去抱住旧日情人,这次王耀再未挣开,能听到他不算均匀的呼吸声。这甚至让伊万有些不适应:体温和心声的让渡都需要彼此坦诚,而在他所熟悉的世界里各怀鬼胎才是国际惯例:“是的。七十年后你是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就连阿尔那家伙有时也要忌惮你。”

“不用你说,我也相信我们会打赢。”王耀说,“可是后来怎样了呢?……‘我们’怎样了呢?还有你答应我的那条路——我们还走在一起吗?”

伊万没想到王耀会问这样的事,以致王耀抛出这句话时他下意识地僵住身子,之后几乎是过分诚实地为思索如何应对而展示太多沉默。待他意识到片刻僵滞和长久沉默已经代表一个几乎是“悲剧性”的回答时为时已晚。王耀察言观色的本领一向很强——他好一会都未作声,而伊万似乎听到他长长的叹息声:像遗憾,可又在某些方面颇似释然。

“对不起,”如今伊万唯一的选择只剩下长话短说。

他出口时连落雪都似乎停滞下来。

 

伊万站在卫生间外等待他七十年后的爱人,可他的等待并不专心——他很难不去注意周遭景象:简洁利落的装潢,卫生干净的床铺,它们即使是暴风雨都未能摧毁的平静,彰示着四十年代战地青年所渴望的“和平”。

也许还有“胜利”。

然而王耀的反应却足以令他心情沉重。被避开的吻和目光,乃至他直到现在都踟蹰于卫生间的举动,都表明他们的关系似乎正一点点走向疏离。他不明白七十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如今胜利来得有多轻捷,真相似乎就会有多令人难以承受。——然而那七十年又的确是他必然会面临的命运。

思绪被开门声打断。走出来的东方青年望了伊万一眼,发梢还带着晶亮的水渍。“很高兴你来,”王耀说,“适当怀旧有益身心健康,不是说‘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这次倒轮到我比你们上司更先说出这句话了。”他语带讽刺,似乎根本不担心新世纪的伊万要何去何从,也并不在意四十年代的伊万什么时候才会离去。

伊万穿上王耀扔来的衣服:比军大衣要轻软许多,自然更没有他所熟悉的血腥和泥土味道,以至于竟令他隐约有无所适从的感觉。

变化作为结果而非过程被抛到他面前,王耀也是。他几乎可以预料到自己笑得有多僵硬。事实上他还学不会七十年后的社交方式:“……现在的我和你关系怎样?”

王耀眼神明亮而温和——是许多年才养出来的风度:“如你所见,不算太差,毕竟你和我的朋友都不算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为伊万沏茶,十足的待客之道。他弯下腰时眼前就垂着乌黑发丝,让伊万想都不想就将手放在上面,但绝佳的触感并未在指尖停留太久。伊万讪讪地收回手,看见王耀后退半步,面上略带尴尬。

“抱歉,但现在我们不怎么这样做了……实在是不太习惯。”

 

五、

他们只好坐下来喝茶。王耀想他刚刚躲闪的举动或许太过刻意,未免要伤这位旧日爱人的心,但他明白自己早已失去了解释的机会,像他失去的其他东西一样令人遗憾,同时也令人怯于花更多时间去追怀。

王耀还看得出捧着瓷杯的伊万依然蹙着眉头。

“别太担心,”他拿杯盖拂去抵达唇边的茶叶,“你那边有现在这个你看着,仗肯定打得赢的,不然哪里来的现在的美好生活?”但这样的话似乎并未令伊万放松。王耀看得出伊万在试图调整坐姿,试图找到在现在的王耀面前更舒服自在的姿势,而他的失败也显而易见。

但说到底,王耀不过是担心那个跋涉于四十年代,却不得不面对七十年后的未来的自己。

他这样想的时候伊万抬起头笑了笑,因眉头尚未舒展开的缘故,那笑容看起来有些别扭:“这七十年里会发生什么?”

来了。王耀将瓷杯放在桌上,轻轻咳了一声。他望着伊万那双紫眼睛,回以微笑:“发生了很多事,你要听哪方面?”

很明显的太极,可惜只是虚晃一枪,关键问题仍避不过。

伊万果然穷追不舍:

“共产主义?”

“无可奉告。”

“为什么?”很认真的样子。

王耀将茶杯端起来啜了一口:怎么说都没那么快。何况就算你知道成败结果,回去之后你就会从这条路上走下来吗?”

伊万似乎真的用心想了想:“不会。”

王耀想你当然不会,你就是个伟大的革命家,坚定的理想主义者,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走资派的花言巧语怎会阻拦你?他望着伊万就忍不住想笑,那弧度到了唇角便收住。

伊万凝视自己的神情无疑同七十年前一样,他当然也能从对方的眉间鬓角嗅出硝烟雪尘的气息。大部分记忆都要靠纪念活动才会被重唤的时刻,王耀却依然记得当年他拉过伊万手时的触感:枪茧厚重,掌心温热——掌纹曲曲折折地贴合,几乎令他想起乌苏里江的轮廓。

这可真是一次“招魂”啊,王耀不无讽刺地想,再次缓缓放下茶杯。

 

如伊万所说,一场恶战持续了很久,好在他们受伤并不严重。子弹擦过王耀小臂,留下一片狭长的殷红。伊万给他裹伤时王耀感到他在发抖,这事实在罕见,以至于有那么一瞬王耀竟开始有些羡慕七十年后的自己。完事后伊万说他要去看看士兵们,王耀跟在他后面,看见伊万停在一个他也面熟的年轻人身前——弹片命中了萨沙的心脏,他的离开几乎是一瞬间。伊万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萨沙。”王耀回答,“全名是亚历山大·谢尔盖耶维奇·沙伊诺夫。但我们都叫他萨沙。”他叹了口气,替这位年轻的战士合上双眼,后退几步站在伊万身边。他所熟悉的伊万并非会关心死者的人,更不可能询问死者姓名并在他的遗体边久留,但今天的伊万却这样做了。

他甚至脱下军帽,并为之深深鞠躬。

伊万的嘴唇在动,而王耀认出他正一遍遍重复的那个俄语词。Извините。Извините。Извините。对不起,从未来而至的男人对死者说,对不起——不管是这样的事,还是自见到萨沙起一直就停在伊万脸上沉重的丧恸,都前所未有。

在不被任何人留意的哀悼场所,王耀和伊万并肩站在一起,清晰地听见他的呼吸声,也能清楚地看见呼吸声中潜伏的颤抖:它们被低温凝成白雾,在眼前盘旋的样子宛如困兽。

 

六、

那天晚上伊万仍躺在他的身边,迟疑了很久才伸出拥抱王耀的手。这样的伊万令王耀更自在却也产生更强烈的陌生感——他知道接下来的七十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庶几可以说是惊天动地,再不济也是惊心动魄的事。

可是伊万并没有告诉他。

伊万无法告诉王耀他是如何被困在人潮深处,当喧嚣朝他涌来时他终于疲惫地意识到他的逆流并不能改变世界。他也无法描绘王耀当他所迷恋的红色被抽离在地时——那本是血液的颜色——他看到的苍白世界。

伊万望着王耀的双眼,那深褐数十年来,数千年来都不曾有什么更迭,要如何相信这双眼里的热忱会在数十年后转为深刻的失望与怨怼?至今他都记得王耀将手从他这个“修正主义者”肩头撤下时指尖捎带的冰冷,可是这双手如今正明明白白地紧拥他,带给他在日后他很难全然相信的温度。

其实伊万能和王耀说的事有很多,他抱着王耀时心跳也一样传过来,再度在他的胸腔里形成共鸣。伊万说,小耀,不要太相信我。伊万说,很多时候我都应当悔恨,但有些机会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了。伊万说,小耀,你以后也一定会后悔的。

他仿佛在用这些语焉不详的话一点点击碎“历史”的肋骨,但最后却在至关重要的红色心脏外逡巡不前。伊万知道他无法再深入,他并没有太大勇气重新感受一遍历史的波澜。

而王耀又花了一点时间思考伊万这些话,最后迟疑着说,我活了几千年了,明白你说的道理。

伊万这次没有回答他。他闭着眼,眼睫颤颤地敛起深紫。接下来他又往王耀的方向凑近一点,将头靠在对方的肩上。隐约的落雪声在他耳畔展开,织进两个人的呼吸里。

后来王耀问伊万说这么多话,是不是要走了?伊万说不知道,他来的时候外面明明下着暴雨,一转眼就只剩林海雪原。“废话,这可是一九四五年一月十五日。”王耀状若理所当然地开口。伊万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里传来闷闷的震动,好像也敲打着王耀的胸骨。

“是啊小布尔什维克,还有七个月呢。”

“什么?”

伊万冲他打了个嘘声的手势,紫眼睛睁开又促狭地眯了起来。

 

伊万背对着王耀躺在床上。窗外的雨早就停了,闷热却未被收束。空调的显示灯悬在暗色里,被他很敏锐地注意到,总觉得像某种野兽荧荧的毒眼。过了一会窗外也起了风,吹动窗帘的同时透进来一点彩的光:新时代的夜晚总比过去要白一些。

新时代的夜晚也比战时静谧许多,他听不到枪声响起却总觉得像缺点什么。后来他听到王耀翻身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悬在他肩外半寸,停留数秒后又一点点收回。

伊万突然说:“小耀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我要回去了。”

王耀并没有立即回应,这也在意料之中。倒是伊万先不安分地动了动,他向王耀的方向靠近一些,并未被立即推开,甚至能感到那人的热度。他还想补充些什么,临张口了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好。很奇怪,明明是即将“物归原主”的光辉时刻,他却觉得周遭气氛宛若一次令人不舍的告别。

“我知道。”王耀后来才开口,这时他语气舒缓恬和,毫无遭离情别绪渲染过的痕迹,“好的时光总是不太长的。”

“就不能给过去的青年留两句话?”伊万笑笑,“坚定他们的革命信心,激发他们的爱国热情。当然也好给过去的我留个纪念,让我知道,无论怎样,我总归要见过未来的爱人。”

他以为这句话语气足够轻松——他为什么非得在让光辉时刻承受不必要的沉重?——未料那边又是好一阵沉默。他还在思考这句话究竟有何令人为难之处时,肩上乍然传来锐痛:王耀在话音刚落时便极用力地攀住他,将自己的牙印烙在了伊万的身上。

现在那个咬住伊万的人正微微地颤抖。

“……没什么可说的,”待确认牙印足够深刻后王耀似乎是笑了一下,“未来的人的建议不足为奇。二零一五年的伊万带着现代智慧回到战争年代,但二战依然会在九月三日才收煞,我的那八年连几个月都不能少。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我在这里说过的话其实并没有什么用。”这次的停顿没有上一次久,“……我去看过你,可是太晚了。

“非要留下什么话的话,就这样吧。这话也不是留给四十年代的布拉金斯基同志的,不过如果你回去之后还能想起来……就这样吧。”

 

而伊万转过头去吻了他。

他看着王耀那双眼睛因惊愕而睁大一点,又很快闭上。这次的亲吻再未受到任何阻拦,它极其缠绵而火热,甚至只可能发生在恋人间。伊万扶着王耀的肩,一点点将自己的气息送进王耀口中:创伤、理想、共鸣、前进,故鬼重来。

在这过程中伊万也闭上双眼,试图想象王耀刚才的眼神。但一开始就背对王耀的是他,试图回避的人也是他,以至于这场对话实在不配称为一次唯美的告别。可他想睁开双眼却最终放弃。

“但四十年代的布拉金斯基同志仍将爱您。”

他松开王耀,闭着眼轻声说出这句话。他没听到的是王耀似乎就在他耳边轻声叹息。唯有王耀自己知道伊万这句话有多么令人战栗。

有别于他在某些夜晚难以逃脱的,关乎战火与离别的梦魇,此刻与四十年代的伊万拥抱时,他所想起的竟是在现代会议上站在他身边的俄罗斯人。——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所以七十年后的大部分时刻里,俄罗斯和中国依然是极亲密的合作伙伴,王耀仍要握紧伊万的手:他仍然爱着这个人,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答复,尽管它也许不再像从前那样热烈。

——“而七十年后的王耀也是如此。”

 

被称为回应的环境音沙沙响起来,伊万松开双臂,终于无法分辨那是骤雨还是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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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会再写露中了,向大家告别,原因很多,但不想写小论文给自己加戏。如果真的有因为露中关注我的朋友,欢迎大家试吃下我接下来的其他粮,也许你们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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