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雷丸

【填词/发歌】一碗大疤

发现这边还一直没有说过“薄情客”这个系列已经做出来约莫有一半啦…传了个电台,staff及歌词里面都有。
《一碗大疤》

目前已有:

寄人其一
落草其二
返照其五
知音其六
野史其七
从此其九

BGM:《风月宝鉴》(炼石升仙版)

这个是最早剪的一个自认内容比较完整的MAD啦(其实内容跟暗涌也差不多不过这个其实是先剪的)

(P2才是正片不过我刚刚提交修改了所以如果大家只看到一个的话那那个就是正片)

魔法少女小圆 | 粉黑 |《暗涌》

突然想起这个没有发过……

P1為明哥版本P2為阿菲版本

歌曲海报及明哥生贺

简书这下是被炸号了,朋友们有什么车上不去的提醒我一下,我考完补_(:з」∠)_

BGM:《劲歌金曲》CP多,贵乱,乱炖,基本上都是无差。


【鹿坤】处处吻(10)

后来路有总是不难回忆起他最后一次看到程笛时的场景:他在人生的最后部分,总是可以毫不费力地脱口而出——那是个黄昏。但除此之外他所能记得的并不算很多。好在直到人生的最后时刻,他仍未曾丧失随时编造出他想要的场景的能力:为此可以在酡红的天幕上添一笔暗紫,或者在有人开口说话时,在他语段的罅隙里填进一星半点的白杨树叶飒飒响声。这样便有理由忘记程笛对他说的许多话——他如今已经不需要拥抱和亲吻,也就可以放心地割舍掉更多。

他如今也开始抽烟了,不知道和记忆的逐层浅淡有没有关系。笑起来的时候,火光里跳不出任何一张想见的、苍白的脸,永远都只能看见一双眼,像灯火的猩红朝深井中坠落。到这个时候,他便开始怀疑:是不是终于到了他也能毫无障碍地回忆起初见时的那一天。但没有,永远也没有,他甚至未能留下一张照片。静下来的时候他听得见车轮撞击铁轨时的铿锵响声,却听不见那一日吹过原野的风。火车安静地滑向前方,在平原的夜色上无数条陈旧疤痕中添出一条新的缝线。下一秒是路有回忆起火车发出时,在站台遥远地传来的报童的声音——依然没有风渗进来,但他发现自己的头发已经乱了,于是将烟按灭,将脸埋在双掌里,剧烈地抖动起肩膀。

那是路有在片中的最后一个镜头。之后画面拉远,列车割开北方的平原,苍茫的天幕下高塔的剪影被云烟吞噬。钢琴的冰凉与字幕一并浮现,告知观众结局:路有疯掉而程笛死去:死别和生离,据一位前辈说,是爱仅存的两种结局,而在这里关导终于将它们揉作一处。

 

 

程笛死于肺结核,据说那是文人病之一种,同时正因是最常见的文人病,用在此处便横生了荒谬之感。

剧组最后一场戏,要拍他病笃之时如何冒着夕阳登上雁塔,如何在一支烟灭下去的瞬间眺望远处,如何激烈咳嗽直至俯身不起——然而还未到命已休时。这一幕太有诗意,远远不似现代生活的场景,因而只能堆在影片最后,演一出两忘烟水里的好戏。

鹿晗结束了拍摄,跑去看监视器里的陈坤,也没人拦他。为强调程笛的病重程度,他上了很厚的粉,同时刻意在眼下晕出一圈深青。他点烟时镜头拉远,同时四围的光线黯淡,唯有漏进来的风去扬他的衣摆。正是这一点点来自外界外力而曳出的一角,稍稍给他带来一点生气,稍稍让他不那么像一个枯岑凝重的剪影。

暮色降得很快,现在只有烟头上一星的红光最明亮,明亮到人人都相信它是炙热的,它曾是炙热的。

而吸烟的男人最终顺从安排,咳了起来,于是火星在彻底黯淡前只能徒然地一晃,晃出一蓬更细碎的光。

鹿晗觉得眼周有些发酸了,便抬起手,手背在眼尾一蹭,竟然有了几分湿润。他到这时才开始有些慌,视线匆忙地在周遭一扫——在人人各司其职,也没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他忍不住多喝了几口咖啡,从苦涩的深处捞起一丝酸。忽然听到关导喊了停,之后则是掌声渐渐从四围响起来,他方有一种仓促的后知后觉:《雁塔》到这里就拍摄完毕了。

其实庆功宴上喝了什么吃了什么又说了什么,他一早已不记得。单单记得那晚月色很好,大概是升在傍晚的薄雾散去后,但又不确定水一样的颜色是落在了何处、什么时候。很奇怪,明明是他自己的视角,后来回想起时,却老产生上帝视角的幻觉:仿佛能看到两对脚印是如何一前一后落在月色的旁边。

其实路上也没有任何人走得特别快,包括鹿晗自己。陈坤走得更是慢些,悠悠然跟在众人后面。意识到此时鹿晗不知道为什么,索性也放慢了脚步,让众人的影子都从脚边扫过去,终于等到有人的呼吸追上来,带着堪称新鲜的烟草味道。

鹿晗第一反应是,他在后面抽了多少?坊间并未流传任何他与烟瘾的佳话。然而身体作出的回应,则是举起手来,悄悄在鼻下蹭了一下:没有类似的味道。他不抽烟,然而拍戏时终要点着烟等时间过完——也是一天以前的事。在火车的布景里,有烟灰落下来,灰白地躺在虎口处,又像是化不开的一撮雪。

“坤哥,”他朝身边点头致意,意识到要和对方正常地对话并非难事。中间当然也隔着一周有余,说不上长短,也就无从决定是该庆幸还是该觉得仓猝,“这段时间麻烦了。”

其实他在“麻烦”后填过宾语,“您”或“你”,却又挨个被他否决了,导致这话吐得又短又快,活像是憋出来的一句搭讪。但陈坤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嗯了一声,将烟从唇间抽出来掐熄了。再一晃神,他便和鹿晗靠得更近,像是并肩走在一起,距离短到随时都能将手背擦过对方的手背,那些凸起的指节。

这样走着,鹿晗便难免想起刚进组拍第一场戏的时候:那时他演独角戏,演刚刚离别了爱人——或许是爱人——又折返,将自己的诗集放入对方书房的少年。他第一次接触这样的角色,没人和他对戏,一切情绪都要自己酝酿。他立在片场,手指按着书脊,无意间便泄露出颤抖原来放下一本诗集,比放下一个人容易许多,那是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而彼时陈坤只是叫他过去,说,放不下才是“渡”,一席话里不知拆开揉碎了多少仁波切语录。

他垂着眼说谢谢坤哥,语气竟与现下相似。

陈坤大概是笑了,但鹿晗垂着眼,无法测度那人唇角弧度确切数值。他没想到的是,猝不及防地,头顶被陈坤揉了一把:几乎能听到掌心抚过发丝时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愣了一下,第一反应居然是去抓陈坤的手,而毫无疑问对方的手缩得很快,几乎可以确定是一次蓄意的安慰,或者调笑。

“坤哥!”这次他声音大起来,不是出于恼怒,但确实引来前面的人转来目光。这下鹿晗也只好撇了撇嘴,脚尖捺出去,点球般踢开一粒石子。陈坤收起手,走在他身边,抬了抬下巴,装作无事发生过。鹿晗看他这样,忽然想笑,于是便翘起嘴角:他不知道这样的笑意在酒过三巡后,终于被他放入胸腔内,成为他终于体会到——几乎是从路有身上偷来的一丝怅然。

那时陈坤正站在一边,借着敬酒的机会同他人攀谈。从鹿晗的角度望过去,放进眼帘的是他挺拔的身躯和沉静的侧脸。借着面酣耳热的工夫,很容易同留在底片里的许多张程笛的剪影重合。

这顿饭并非极幽美的场面,鹿晗也知道真正的分别远非此刻——至少他们要先收拾东西,再登上车子,然后挥手告别,遵循流程。

但在那一瞬,鹿晗想,如果一定要为这场电影的拍摄画一个句号,至少这一幕会是他所喜爱的,也情愿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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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 

BGM:《客人》(新龙门客栈片尾曲)几乎没有剧情,但也可以强行脑补。

一个叶修中心。

BGM:黃耀明-《明日天涯》

单人耍帅向。单纯为“现在这对手/不一定配/接住未来的烟灰”

BGM:黃耀明x彭羚-《漩渦》

每个圈都该有一个漩涡!——所以这是一次强行且失败的副本首杀。

漩渦不開車,不如騎摩托——但是目前太難開車了!所以堅決不開(

新手上路,不会特效,不会去字幕,大家多担待。

【鹿坤】处处吻(9)

他要怎么回忆他们的第一次呢?

竟然不是在荒草垛边,不是在人影散尽的储物间角落,不是任何他们接过吻的地方,没有夕阳的颜色将男人的面影镀得更浪漫。他们甚至没有接吻,男人的牙刻在路有凸起的锁骨上,但他不敢太用力,所以也见不到淋漓的血痕,没有腥气。食肉的兽也有极优雅的轮廓。

他躺在床上,床垫软软,床单白如鹅毛雪,温和地托起脊骨,将他奉得离男人更近。锁骨被放开了,而指尖被舌尖擦过,指肚的纹路贴着湿润柔软的舌,像触摸到氤氲的云雾。他像是被山中的雾雨含入,整根手指陷在濡润之中,却又能碰到男人牙尖的锋利。无端地,他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一角的空调机上。风声平稳,设定的温度压不下毛孔里丝丝渗出的汗;一点绿的光,固执地从暗色中抬着眼皮,像狼的眼。路有不知道该做什么,他没想到和程笛的第一次,会是在县城的宾馆。于是收回了目光,忘记望见什么,只记得自己将另一只手揽在程笛肩上,顺着颈部压过去。手臂的内侧与动脉的跳动相贴合,好像证明他终于能再次听见程笛的呼吸声。

程笛松开路有的手指,在第二节关节下留下浅白的一圈牙印。现在他的唇拂过路有的喉结、锁骨、直到胸口,噙着热气以至于路有毫不费力地察觉到他的焦躁。路有不喜欢这种感觉——程笛用两片唇吻着他的胸口,技巧娴熟的挑逗,让他不安地被迫加大心口起伏的振幅;心里却觉得有漆黑的潮水涌上来,无声地抵抗着程笛的挑逗。程笛的做法让他觉得他像是个女人,何况已经被支配:被更体面的谈吐、被更遥远的见闻、被年龄及世人以为一定共生的才与胆。

他闭上双眼,那双狼的眼睛被抹去了,连同难得的凉意。郁热结在皮肤,沿着身体的形状落在关节的凹陷处,像丝线渐渐地将四肢凑到一起。

 

停。

突然被叫停,鹿晗茫然地睁眼,揽在陈坤肩头的手松得很快,落回身边时因为刚刚擦过男人的汗,所以内侧还残留着温热的质感,他将手握成拳又松开,突然意识到架在陈坤腰上的腿还没来得及抬起来:身体尴尬地横在身体上,因为打光的缘故,能望见一层水光靡丽。

他将腿放下去的时候(当然)没人说什么,他却怀疑陈坤在这时多看了他一眼:因为把目光移回时,陈坤的眼神朝着别处,不见波澜,反而让他心跳更快,隔很久才意识到是不安——而那时关导已说完他的要求了:再主动点,再快点,亲热点!

而鹿晗并没有马上给出回应。

他想起前一晚上,和陈坤分析这场床戏。那次突如其来的擦边球过去数十小时,彼此不说一句话,但数十小时并不是一个可以衡量尴尬与否的数字,他无从从那些看似理所应当的沉默中窥见回避的可能,乃至隔阂的可能。只有在面临疑惑时,拿铅笔敲着额头,突然低低地喊一声“坤哥”,然后看见那人将一直背转的脸转向他,眼睑上睫毛突然地掠过阴影。

“……小鹿,到时候你得再主动点儿。”陈坤这样跟他说。

“为什么?”

他抬起头。疑问——或者反问未必是出于抗拒,但他以为路有是抗拒的。然后看见陈坤刚刚开着的唇忽然一闭,上下唇紧紧地抿一下,这才有接下来的话。

“路有是不希望被当女人,但他……”又忽然顿住了,拿手指敲着床头柜,节奏并不规律,听不出越来越快的野心:因为只持续三四秒,若非鹿晗一直盯着,恐怕放不进双眼里。他一直等着陈坤将话说完,原因或许很简单,从别人眼中看到的路有,未必不比他自己体会到的路有更贴切,那毕竟是程笛所渴望的路有。

然而陈坤耗了三四秒的犹豫,唇又抿又分一次。

“路有那时候已经爱上程笛了啊。”

是怎样呢?莫非爱就要不顾一切,贴上去,狼狈和露骨都交给对方?鹿晗闻言有点怀疑,但他突然不敢再追问,问下去难免产生这样的幻觉,即鹿晗比陈坤更懂得爱情是什么样,或者鹿晗有着迥异于陈坤的爱情观——而这问题本来是不需要被讨论的。

他收回了话头,心说无妨,他也许可以试试自己的节奏。

但现在他躺在床上,躺在片场,暴露在摄影机下,和陈坤纠缠在一起,肤色的对比分明;腿在几秒钟前才分开,残留着汗腺里渗出的“特殊”印记。而关导站在旁边,握着台本,说小鹿,这时候主动一点,主动地缠上去。

他深深呼吸,声音滞重到只要是有心人,就能听出他状若茫茫然一张面孔下的暗流。关导没再说话,向后仰了仰头,像是等着他回应。不发一语的等待比催促更令鹿晗不安,何况陈坤跟关导都是如此。鹿晗顿了两秒,连坐起来整理自己都不需要:我知道了,再来一次。

他这时也不知道为什么,手暗暗地拽紧了床单,以为是很小的动作,但突然手背上被轻轻地擦了一下——又擦回来,收走了他才留意到那份暖。鹿晗唯有抬眼向上看,而陈坤正垂着眼,睫毛将沉静眼神遮了一半,那没被遮去的另一半宁静几乎只有鹿晗看得见。

鹿晗突然意识到,他极想去捉回那只手。

再来一次:像是从“相爱”开始,他顺从地倒在床上,摄影机的红光跃入眼底,然后被压过来的陈坤的双眼挡去。突然之间,他意识到正在被温和地凝视着——他下意识地想举手遮住双眼,然而与其说是剧本,毋宁说是体内“路有”的那一部分阻拦了他,他暴露于陈坤的目光之下,听见呼吸如何将他的心慢慢吹皱。吻落在额头,而后是鼻梁,绕过了嘴唇包裹着耳垂,一路向下直到再次落在胸口:皮肤是一张地图,而梅花落在那里就不再被扫去。

他要“主动”地压上去前,陈坤在他腰上按了一下——而鹿晗终于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他扣住那只手,将之锁在腰间,指尖有水一般匆匆淌过的暖热,烫得他在将腿缠上陈坤腰间前心跳顿了半拍。他放任自己缠上去,同时放任声浪被呼吸吹出更多褶皱,足以安放涌上他心头的炽热:他如今动作要放浪,心中却必须小心翼翼,像要从一团火中拨出春色来。

接下来是台本里没有涉及的画面:手指之间分得更开,而另一只手握紧去,与之扣得更紧。

陈坤按在他关节上的手加了力,紧接着下身顶了顶——鹿晗知道这是程笛进入路有的时刻。他顺从地向上伸长脖颈,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汗顺着脸廓刮下来,像一粒盐落入海潮之中。他同陈坤摩擦,做不出天摇地撼的架势,唯独绕着陈坤的手臂想缠得更紧。镜头要拍他挠在陈坤背部的特写,他几乎是不情愿地将手指从已被收得很紧的陈坤的指间抽出,落在他的肩上又沿着脊骨颤抖着滑下去,同时感受到肩窝负起另一人头部的重量,随之而来的热度像是一路落在心里。

故事里路有终于承认自己迷恋着程笛,尽管是对方先一步暴露,而年少气盛的诗人总是很容易将爱的先后视作成败的证明。他被程笛侵入时咬着嘴唇,唇上的齿痕几乎和面色一样惨白,却又极主动地缠绕着程笛,在这一场被动的情事里努力地获得最后的主导权。程笛是他的老师,但他不希望连情爱都落入教诲的图谋当中。

而故事外鹿晗只是揽着陈坤,随他的顶送轻轻起伏着身体。腿间不断地掠过炽热的一截,像永不枯萎的青春数寸。而他被轻而暧昧地顶着,像骑在波浪上一样,竟然有些腿软。

陈坤的吻又落下来了,仍然是在额头上,两片唇间的湿气留下印记。他有些意乱情迷了,而对方也是。真奇怪,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亲昵,他本该为之羞耻,或至少感到不安——

但因为和他对戏的是陈坤,所以无所谓。被汗包围着的感觉像睡在湿而软的一团棉花之中,不黏腻,反而让他安心,知道现下的炽热不是错觉。

“坤哥,坤哥,”他不知道怎么了,竟然丝毫不顾后期音频处理的问题,凑在陈坤耳边。其实并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情况也不容许他夹杂太多心声,唯一能做的是喊他的名字——甚至不是名字,是大家都习惯的称呼。

亦是他太久没喊出的称呼。

事后想起来——譬如在他们共同参加首映时,屏幕上是交织赤裸的床戏,台下则是暗中扣紧的一对手指——有很多细节、甚至情节,是未被关导收入镜头中的,也无法被关导收入镜头中的。

比如鹿晗喊出坤哥时,陈坤忽然一眨的双眼;比如在腰上落了许久都未被烫开,反而收得更紧的双臂;比如在那场没有吻的戏份中,忽然一擦而过的双唇。关导没有剪辑它们,留出许多罅隙,装下簇簇暗火。

而在拍摄结束的那一瞬,鹿晗只是注视着陈坤的双眉,数个关于墨迹与柳梢的意象柔软地拂过心头。直到他发现陈坤也在看着他,不知道视线究竟逮着哪一处。

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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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 

十七日(之必要)

你是水银忽然吻在双唇才开始计算花瓣数量
那灭掉的灯芯有一百根左右不会再被完成
没有长进永远不在非雪地的场合画得出眉毛
但谢谢谢谢请在炭笔与彩笔之间选走一支

谢谢谢谢让我从锁孔中造出炽热的念头
存在绮想但我的骑手从不高歌择日的出生
忽然之间巴士驶来依然呈现斑斓的红色
轮下私奔的痕迹这是私奔所以不会有任何风

致每个时刻以平均的谢意让一个杀死下一个
所需要的是突然覆盖幻彩薄膜的钢笔墨水
而在字帖的边缘是圆满不是字里行间的幻象
你还在摇晃吗像江心的船无谓被倾听波纹

请用深呼吸模糊关于数字和数字勾结的承诺
并提前一小时摧毁高台以便用心捡拾砖块
赋予是日以名称以犄角和尾巴吧像童年一样
别再摘掉它们因你在路口看到粉色的单车

而它在停顿之前从未被怀念过
而它依旧迥异于任何一个玫瑰色的黎明

【填词】无物之阵

原曲:《下流》——喜欢这个版本的编曲 
(当禁歌金曲博主不容易,大家手下留情,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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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落日被地形图承受 因光线会颤抖
还有猩红在读秒中弥留 但表盘被兜售
深信欢笑也深信风流 外衣下的乌有
掘遍渠沟 有没有美酒 替一夜太平祝寿

你是旗端锦绣 我将獠牙公有
为何摧毁了沙丘 都还剩 火舌与颤抖肩头
你建多少朱楼 我为丰碑自首
或者为一切荒谬 去相信 雪片比日晷恒久
别回头

还我轻烟与断裂的车轴 深峡风声走漏
借我年年深碧色的衰朽 献出运笔理由
用尽铅水浇铸了心口 胜似举目念旧
大地尽头 有没有对手 辨认矛尖的新锈

你造无声蜉蝣 我饲一匹困兽
竟然在荒原出走 像阵前 出卖冷笑的开口
你建多少朱楼 我替废墟图谋
或者为一切荒谬 去求证 十月比六月长久
别点头 来让我白首 来让我自首  

来让我白首 来让我自首  
别让我白首 来让我自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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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试试拿去投文艺复兴夏令营的“荒原”构思。原词言简意赅的金句太多,很难过,因为觉得自己做不到。

【鹿坤】处处吻(8)

路有想逃,但很难,半是因为他无法挣脱程笛直到对方从他体内退出;半是因为如今程笛已经走了,只有那股黏腻得可怕的感觉黏在内壁上,正如疼痛像胶一样残留在身体——直到胸腔里。霓虹的影子越过窗帘,忽然像泼在身边的一滩水一样绚烂起来,照着他被男人掐出红痕的脚踝。现在他支起上身并不容易,但依然支撑起来,并在过程中感到肋骨像刺穿了胸膛一般行将粉碎。先前被忽视的、停在肩上的疼忽然浮起来,像被风吹走的灰——烟灰。

程笛走了,可那支烟还被按在床头,靠褶皱像他一样支着一半身躯。路有想笑,这些人永远如此草率,这支烟还未吸到低便被掐熄。仿佛刻意要他想起当年那些跟在成年人后面捡烟屁股的少年。

他并不想回到当年,然而突然将手指落在那只烟上,意识到亮过的一簇火也彻底冷掉,唯有微微的凹陷停留在上面,证实曾有人捻过它。路有避开那个位置,将烟提起来。但意识到这里没有打火机并不难,他于是转向安全的意兴阑珊的情绪中。

天花板有痕迹……也像水一样,渐渐地被风扫到自己身上……然后蛇一样流走;霓虹里掺杂着清软的笑声,接住了从他身上扫下的痕迹。只有短暂的这一刻,他不曾想起任何一行诗。他唯一尝试过的是想象程笛走掉的样子,因为听得见房门被骤然摔上的声音。此时程笛走出小旅馆三百米远,一路随身的灯火摇摇欲坠,从间中的影子里听不见更多脚步声,后来连他自己的脚步声都听不见:他停下脚步,因为胃部突然蠕动起痛觉,带给他自己依然活着的体验。

他点出第二根烟,那是他余生中最后一次灵光乍现:他忽然明白了哭泣的意义。

 

陈坤问,小鹿你吃不吃鱼豆腐?鹿晗接过来,低着声音说谢谢。他有几次想回避陈坤的眼神,后来发现全无必要,对方其实很少看向他:在床上被过分炽热的眼神盯住后,理解剩下那些、“不太重要”的眼神便变得很容易。

鹿晗把鱼豆腐放到一边,拿了羊肉串,沿着铁钎一点点把肉撕下来咽下去。没有喝酒,但或许因为夜晚过于炎热的缘故,渐渐地觉得和周围的剧组成员疏离起来——距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却渐渐捕捉不到旁人对话时能供自己听觉楔入的罅隙。

鱼豆腐是什么味道呢?刷了那种“韩式烧烤酱”,淀粉的质感混着多余的甜,的确可以咽下去,但只有刚刚烤出来的那一瞬的炙热比较直接。有人影从他身边晃过去,晃着要加多一箱啤酒。而毛豆也冷了,他一颗颗地磕着。绿的外衣下有过分坚硬的薄膜,有时剥得不彻底,就硌到自己。

夜宵散伙时关导叫住了他,跟他说接下来还有一场重要的床戏要拍——他很快便理解导演的意思,因为陈坤将他揽到一边(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热络地揽着肩膊?几乎不难想起他是如何跳到真人秀搭档身上双手扣着对方腰间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盯着路边(原来已经有了一两片落叶,边缘泛着黄像被烧过)。“小鹿啊,”陈坤说,“接下来我们要在一起住一段时间了。”

 

关导说得很明确:两位主演好好培养培养感情。

培养培养。

 

都是一个剧组,房间布局并无什么不同。两床枕头两边被子,划出永远被另一半的人注意到的一半边界。尴尬吗?鹿晗自问,也许不。但陈坤的重量压上床时,他仍然觉得心中多跳一拍,像回应席梦思深处弹簧的响声。他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什么,或许是因为那场戏里的绝望情绪沾染到自己——一个绝妙的借口,试想他此前从未演过这样的角色。理由很简单,“突破自我”。

但他此刻并没有审视自我,他连陈坤都没有打量,只是在他闭上双眼的时候,刚刚封在淋浴间内的香波气味,霎时成了一根丝线,若有似无地缠紧了嗅觉。好吧,鹿晗想,至少他以后可以在货架间“培养培养”感情。

 

要不看看片子?时间推移到现在,在那场关键的床戏来临之前,他们已经复习过了《断背山》和《蓝宇》这样的经典。关导竟然推荐他们去看《羞耻》——为什么又变成男与女?冷色调之下连交媾都显得够无情。轰鸣声穿过地下铁通道,像喘息从山的那头攀来。他的眼前有色块起伏,只有在色块断裂的边缘他才会辨识出一点点:翘起的嘴角,讥嘲的笑意。声音很大,侵入血管,渐渐挤出一身冷汗。

有人被压在高楼窗边时,他终于站起来。那动作很像突然的逃开,然而他只是推门进了卫生间。镜子上水珠淌落,代替他的一额汗。他并不习惯那样的动作,但依然拉开了拉链,颤抖的手指触摸到半勃的欲望。

“羞耻”吗?也许只是慌乱,像终于被程笛擒获的路有,是他主动诱拐的男人,本不该为被强行的进入而落泪……吗?

错了,他连门都没锁,何来强行一说?

陈坤进来的时候有些焦急,眉头一皱便带出高山低谷的感觉。放在平时也许会稍稍让鹿晗多笑一会儿。但现在他却觉得很艰难:将陈坤用力地顶出浴室很难、失败了于是转而关上门并将对方抵在墙面很难,区别咬和吻的边界也很难……而他自己样样都尝试过了。

被抗拒所以松手或许更难:难在它的难度无法测定,因为陈坤根本没有推开他。

没事没事。他忽然想起陈坤在他们第一场床戏的时候说了什么——晚上请你吃夜宵啊。

没事没事。

现在或许可以确认他是在咬、而非吻:唇齿间有一丝淡淡的血气漫开,像是被稀释的红变成的淡粉色,一种垂死的暧昧。他不明白为什么陈坤如此放任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焦急得超乎清理。但他已经像电影里的男人一样,将另一人困在双臂之间,焦急地用身体逼迫他向前倾,连带着脱离一吻的唇和齿擦过对方的动脉与耳垂,但目的也许只是抬起自己的手指,指端从窗上的水雾一扫而过,清晰的痕迹类似某种宽阔的裂纹,形不成半个名字。

忽然之间,陈坤转过来了。垂着睫,视线缺乏必要的落点,但引导鹿晗的目光向下,看穿他胸膛剧烈的起伏。鹿晗转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汗顺着脸颊淌下,一道断续不定的弧线反射着浴室的灯光。

他们之间的第二个吻,无论是从娴熟还是从激烈的意义上看,都像来自鹿晗口中的一句京骂:响亮的、纯熟的、却又藏着刺和刀。他的唇上带着疤。

那一吻结束之后陈坤问他,你想清楚,咱俩是在对戏吗?

鹿晗摇头,很轻微,随即打开了浴室的门。看样子是他在用力地推门并推开陈坤,但事实是两个人一直没分开过,就这样一路栽回床上。陈坤似乎在笑,鹿晗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摇头还是因为什么——但他居然因为这样的笑而慌乱。

(车)

新的印记烙下来,杀伐决断地覆盖过已经不存在什么痕迹的旧事。鹿晗却在松口的一刻弹起,再次将浴室当做合适的归所。

他待在浴室里,这一次没有忘记锁好门。但陈坤只是躺在床上,听见水声自花洒中溅开——这让鹿晗锁门时的谨小慎微都带有被浪费的感觉。隔出浴室和房间的那一道限界是磨砂的,半透明,被水滴冲刷着,隐约地透出人影。

那个人影在被花洒和浴霸注视许久后终于贴着限界,缓缓地坐下来。花洒没有被拿得太稳,所以砸在他脚边。

陈坤疲惫地将头靠在枕头上,一刻不停地凝望着他。

【黄粱】明明2017(集句凑词)

原曲:方季韦《明明》
一切句子来自梁伟文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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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喜爱跟一颗心血战
只感到天国近了相聚远
落泪如像从脸庞划一根曲线
历史在重演 当天街角流过你声线

回头就当作初次遇见
全为你背影逼我步步向前
闭着目承认故事看完 无谓多贪 
终不能幸免 像我在往日还未抽烟
一额汗

什么都肯 宁为他 跌进红尘
听见呼吸 吹皱浪声 明明深宵不止那么深
像某人 变客人 怜悯爱人
灭了灯影 记忆随身 牵一牵挂试验爱的残忍

回忆总会留低这光线
爱大概回头时才愿意发现
缠绵到吻我吃的香烟 颠倒快感
烧了这张脸 这晚让我抱回这份暖
能回见

忘掉往生 宁为他跌进红尘
听见呼吸吹皱浪声 令每寸身躯也有烙印
像某人 变客人 怜悯爱人
灭了灯影 记忆随身 天国再会亦能拾回前尘

回忆总会留低这光线
爱大概回头时才愿意发现
借了东西为什么不还 将于哪天
想细诉思念 给我一段仁爱路的时间  
能回见

【Kuso改词】爬墙街

原曲:《喜帖街》

忘掉吃过的瓜重新地出发放弃产粮吧
别再看风干的腿肉你正在把墙爬
没更新人应该接受热度的降下
其实没有一种安稳快乐永远有大大

就似这一圈曾经称得上粮仓甲天下
但霎眼全网的标签快要只剩沉沙
甚至缺少了玻璃渣蹭粮唯有潜伏对家
爱的人没有一生一世吗大概要告别爸爸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本子封面印着那位他
画着纸片人那同人及一切迷妹旧年华都往咸鱼上挂
忘掉有过的他和官方同人展会及周边有价
热圈的光景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等不到第二季是吗

忘掉手中的画PS的工程刹那已倒下
面对这损坏的文件你注定学会潇洒
论坛不会拒绝关闭三区还会群嘲一下
有聚聚就会一生一世吗祈求官方有用吗

忘掉爱过的他当初的本子封面印着那位他
相信眼神论但蒸煮却转了战色笑哈哈没有更好办法
忘掉有过的他和去年茶话会上冷掉的红茶
吃糖的光境不过借出到期拿回吗
终须会变极地别怕
请放下手里那柴刀好吗

美丽的哭声

你要忘记诗行,单单记得
如何在靠左的肩头发现砖块
然后伸手一推,竟然也砌成
无数片未消失的茫然飞雪

没有镜像但永远有另一张
脸,合海岸的辙而平安后撤
没有夜晚能被风吹动,然而
总是听到眉毛蹙起的划痕

但现在我只祈求有一艘船
能从遗忘的水银上切过
在过去我祈求咽下那些折射
从此雕琢一面美丽的哭声

花儿与少年主题曲歌词抄袭,华语乐坛又如何会好?

关注我微博的朋友应该都知道,这两天我一直在刷话题#花儿与少年主题曲歌词抄袭#,跟下了降头似的。是这样,湖南卫视综艺节目《花儿与少年》第三季主题曲《寻》(十禾作词,华晨宇作曲并演唱)的歌词涉嫌抄袭林夕、周耀辉、黄伟文甚至陈少琪等诸位著名作词人的作品。以下是具体的抄袭比对情况:

 一、直接抄袭或套用句式,仅改写个别词句

《寻》:“枕边没有风浪,怎么我们会跌荡摇晃;伸手不见月光,怎么繁星能闪烁光芒”
《出埃及记》:“床边没有沙丘,怎么我会跌宕漂流;如伸手不见尽头,叫这世界退后。”(林夕,1998)

两段歌词都有“X边没有……怎么我(们会)……伸手不见XX”的句式。这样的句式不属于常用表达。有网友评论可以用《出埃及记》的旋律唱出《寻》的开头,可从侧面佐证《寻》的抄袭。

《寻》: “沿途风景如歌变幻”
《约定》:“沿路旅程如歌褪变”(林夕,1997)

将沿途所见比为不断变换的歌声,且句式一模一样;已不是单纯的意象重叠可以解释。

《寻》:“我看着你在花的梦中坐下,你牵着我在山的宽阔中睡下”
《住》:“在花的精致躺下,在山的宽阔坐下”

(周耀辉,2016)

 句式相同:“在+名词+的+形容词+动词+下”,但一般来说,原本是形容词的部分应该是一个名词,如“在山的半腰”,而周耀辉将形容词名词化,突出形容词的特点。这种打破语法常规的写法明显是周耀辉独创。

此外,“山”和“花”虽然是常见意象,但并不经常用以对举,也很少有用“宽阔”形容山的做法。十禾的使用绝非巧合。

 注:《住》是周耀辉等创作人众筹专辑《刹那的乌托邦》内曲目,目前尚未公开发行,网上仅有45秒片段,其中便包含被抄袭的两句歌词。

二、意象重叠程度过于密集,《寻》的思路难以支撑意象为何出现。

 《寻》:“好景多长,路上还有暗香;天色渐淡,迎面还有风凉”
《出埃及记》:“床前还没有开花,怎么到处泄露暗香;如好景不会漫长,为何迎面风凉”(林夕,1998)

“好景”、“暗香”、“风凉、“迎面”意象重合,且集中在一段中。“路上”与“暗香”之间缺乏自然的联系过渡,只能看做为押韵而强行拼凑。

《寻》:“人山人海的对白换一句等待,看不懂黑白却听得到钟摆”
《不爱我的我不爱》:“边走边爱,人山人海,拿着车票,微笑着等待^一天一个未来就听不到钟摆”(林夕,2000)

“人山人海”、“等待”、“钟摆”是重合的意象,且集中在一段中。“听不到/听得到钟摆”是刻意打破语法规则的用法(一般的说法应当是“听不到钟声”),很难视作单纯的巧合。

三、句子一致或中译中,但可能是常用句式。

 《寻》:“等到天亮,我们都寻找到最漂亮愿望”
《四月雪》:“因为全世界都那么脏,才找到最漂亮的愿望;
因为暂时看不到天亮,才看见自己最诚恳的梦想”(林夕,2003)

“愿望”与“漂亮”的搭配已经很罕见,林夕以漂亮修饰愿望,目的是为了反衬前文的“脏”;以最高级修饰更不多见,林夕尚可用对举“最诚恳梦想”解释,但《寻》并不能。“找到”+“愿望”也并非常见搭配。

说完调色盘,说点其他的。

我挺喜欢麦浚龙,但也喜欢李荣浩。爱惨了达明一派,但也不妨碍我愿意看衣湿大乐队——有些时候还会觉得早年墨镜胡茬刘欢同款长发的小明和游兽医有几分相似。不是说我口味有多么丰富,只是说我不是一个典型的“港乐迷”。我是南中国的人,可从未在南方舞厅中长大。粤语和这种方言附带的文化带给我的影响或许并没有那么深。 

但我也记得我第一次仔仔细细看某首歌的歌词,是黄伟文填词的《最佳损友》,怎么会那么好呢?简直要大惑不解。后来更多地接触到粤语歌,反而是在古风圈填词时:我太容易受国语词影响了,那就试试陌生的粤语吧。

我还记得被我第一次填词(当然是填成国语)的粤语歌是谢安琪的《祝英台》,第一首“派台”的粤填国则是《富士山下》,跟黄粱一梦一点关系都没有。至今我都只敢承认我真爱的粤语歌手是黄耀明,对其他粤语歌的感情则限于好感或“墙头”,兴之所至戏瘾上身我会把《寸缕》和《春秋》连起来上,它们带给我的伤感一样深。

说到填词及古风圈,这是个相当有意思的圈子。“填词翻唱”这件事打的是擦边球,几乎可以说是侵权,尽管他们当然会注明原曲出处。但另一方面,古风圈这群网生代词作,他们对于文字的敏感及虔诚、对于歌词本身原创性的尊重甚至近乎严苛的要求,反而往往要令许多“创作人”汗颜,比如这位东拼西凑的“十禾”。是以我从来都不觉得我“来自古风圈”是一件需要低头的事——前提是古风圈的粉丝不跑到被填词的原曲下KY。

扯远了,我的意思是,这次维权过程中,好多人都在感叹“港乐的衰微”,正因建立在怕“港乐已死”的基础上,才以“港乐不死”作为前行的动力。是的,世道不太容易,更显得这次的抄袭叫人齿冷,尤其“山花”两句。

我还记得我知道《刹那的乌托邦》开启众筹时,恰是今年一月左右,黄耀明何韵诗下架,林夕进黑名单的时候,一片愁云惨雾。那段时间周耀辉几乎天天在微博上转发众筹信息,粉丝也在拼命地帮他扩散。我去重庆找阿茶,聊起这件事,竟然流露害怕众筹难以完成的悲观。

这更让人难过。在众筹完成前,网上仅流传《住》的片段,四十五秒,其中便包括被抄去的两句歌词。十禾的抄袭出于什么心理呢?这样一想,不免痛心疾首:是否是认定黄耀明远离大陆,众筹难以完成,索性将这两句歌词拿来用呢?推而广之,他敢如此肆无忌惮抄袭香港词人作品,是否认准了某君“大路过不来了”,才更肆无忌惮呢?“反抄袭”与“撑港乐”的使命竟然就这么重叠了。我们用我们“150人”式的孤勇,撑起了“港乐不死”的乌托邦。

150人是圈子里的一个梗:卅一派对后我们建起很多群,有达明粉丝群,有黄粱CP群,有明中心群……来来去去,居然都是同一拨人,永远也超不过150人。后来这个梗变成这样:

“大陆有那么150人,听歌要会猜谜语,看视频要加密私传,看本书要翻遍各大图书馆,买碟要夹带偷渡,绝版的求遍所有二手网站和代购,粉CP粉成”福尔摩斯。

150人是个虚指,救火的10人也是,光明会的10万人也是。

然而港乐——音乐当然不会死。死的永远是乐坛。

试想——并不针对任何人:当一位歌手可以声称他对歌的制作过程不负责任;当一位词人可以抛弃对文字的敬畏而肆意抄袭;当整个监制都对这样的粗制滥造无动于衷;当公司及歌迷即便如此照单全收……词人、作曲家、编曲、歌手之间妩媚的拉锯是不是要荡然无存?

人们会忘记林忆莲带给黄伟文的头痛如何成为佳话、黄耀明对歌词“爱情观”的挑选有多么精细;就连黄伟文与杨千嬅之间的误解与和解、刘以达与人山人海间的摩擦与配合……都要成为绝世传奇事。1987年,林夕为Raidas乐队填写歌曲《传说》的歌词。他问:“我要是变心有谁为我尽情骂?”那是一个词作者可以在书桌前贴上“身价力作”的年代,人人皆要对得起自己。

 如今我已经习惯灵晕不存在的事实了。没想到的是,连复制品都可以这样低劣。而当我试图指出它的低劣时,得到的唯有推诿、偷天换日、阴谋论、粉黑话术。梁欢多有远见,一早声明“华语乐坛,就你也配好?”如今我想发声,真的不只为了“撑港乐”,大概也只是不甘心:我仍爱这华语乐坛,它怎么会这样?

我真怕它有朝一日亡了。我不想成为那根回头的盐柱。

晨曦

总之船会在山崖上死去,当你
尽情往风眼里望去却不见风
当你缺乏某种自发尾识别
一吻的本领,所以模仿着你

再也无法从血脉里摘抄雪花了
偏偏有一丛候鸟们操儿化音
越过皮肤,学会提前献世的本领

欢呼吧,像再也无法像呼吸那样
继续计算有多少盏白雾亮起
“一言难尽——但时间从这里上升”

直到最后水手们收起这叠绳索
在你今夜的枕上,碑铭涌出
告诉我,何以人们习惯聪敏之后
总是将礁石的失败称作皱纹

【露中】为那个青年

BGM:《为那位青年》-Aleksey Goman

校园AU,报社Paro,留学生美编/评论员。一年前写的,部分情节来自真实事件。希望暗中观察的Change和锦鲤不要害怕。

现在看很多想法有些幼稚,但似乎仍可聊作五四献礼。

收录于同人本《百岁无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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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

有时王耀会做梦,梦见雪野里微茫不定的晨星。有人受了伤,战壕里会漫开让敌人或战友去吃枪子儿的咒骂。他没尝试过开枪射伤任何人,总有人挡在他身前,凭稀薄的童年记忆他也许能认出对方身披军服,是苏联制式。

他猜想那人也许是他的熟人,譬如伊万·布拉金斯基,这让这个梦少一些谶纬般的神秘色彩。但有时他会怨恨这样的梦境,他知道往上追溯几十年,一定会有先辈曾经历比梦境更为真切的事,他的先辈和伊万的先辈均如此。

但现在是二十一世纪,想象的共同体都成为老话,旧事锁入重重箱箧,没道理让青年大学生们因为这种原因才恋爱——但他们却因此分开。

 

一、

校报报社纳新那天,难得的好天气。

团委下设的几个部门借来长条桌,沿校内主干道排开一列,展板和易拉宝鳞次栉比地圈出活动范围。几个学生干部站在展位后,状若无所事事,只会对来往学生喊一声——欢迎加入校团委某某部!

王耀也站在他们当中,但怠惰感袭来,他就只垂着手站着。视线于桌上宣传材料流转一番,他觉得那设计实在有些简陋,便又抬起眼,可惜并没有新来的小鲜肉以供观瞻。王耀所在的是学校团委下设的校报报社,另有同步的微信订阅号,人气不低——可惜任务不轻标准又严,甚至有学长戏称,进了报社,如修了门新闻专业的双学位,因此今年招新成果如何,也是难说。

下午有大风迎来,王耀眼睁睁看着最上面的传单被掀起一角,又由一角掀至整张纸,哗哗地离了地。他想去拉住,但还是迟了一步,传单被刮在地上,而手臂讪讪向摊位的外部支出一半,手指不自觉地先屈后伸,欲掩饰尴尬而不得。

他在这时听到这样的声音。

“打扰一下,”对方有不标准的中文,将腭音发成齿音,但还不算太生硬。配合声音出现的是东欧人长相的脸,高鼻深目,是会让女孩子频频回头的类型。这名留学生拾起传单,并没有要还给王耀的意思,只是将传单细细读过一遍,抬起眼来对王耀笑。

紫罗兰色的眼珠适时映入王耀的双眸。来者的目光太执着,反而让王耀想别开眼。

“可不可以……详细一点,介绍一下这个报社?”

留学生讲中文,说得很慢,与其说是对陌生语言的不熟练,倒不如说像面对陌生人时的字斟句酌。王耀在这种口气中听出了他的一点认真。

校报没有规定说报社成员必须为共青团团员,此前也有过留学生供稿的先例。但……王耀深吸一口气,一些不确定性在他心头悄悄地浮现,导致他没办法立即对面前这人“认真”的热情作出回应。他双手扶住桌檐,无意识撑高上身,好让自己与留学生高度齐平。

王耀拿三言两语介绍完报社,见留学生没有反应,只是对他轻轻地笑,像示意他说下去。他就清清嗓子,余光瞥见有更多学生朝这边来。

黄皮肤,黑头发,政治上绝对正确。

“我们对稿子的质量要求很高,希望参与写稿的记者能有较高的中文水平,所以同学,你……”王耀说到“你”字便收住,留下较长的一个停顿,算是客气地拒绝。不料那人好像仍未死心。

“我不是要来写稿子啊?”男生将“子”字读成上声而非轻声,换个场合王耀会觉得这种口音很可爱,但他这下一出口,原本围过来的人群就渐渐散去。他想让对方闭嘴,但碍于风度,不好表现出来——又想到反正也不可能再有人过来问询,不如和这人聊上几句,算是浪费彼此时间,礼尚往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男生是来做什么,对方便将话接下去,快得让人疑心他早有预谋:“我是在想……你们还缺美工吗?”——他像动漫人物般歪歪头。

几乎刹那间王耀便猜想男生并没有仔细看他捡到的传单——那上面招收记者、评论员和社务内联,但对美工美编则只字不提。他同时开始怀疑男生之前细细浏览传单的动机,总觉得这人是在挑传单排版上的各种错处。再迎上对方目光时,便有种被看穿似的心虚感,连带对方嘴角那丝淡淡笑意,都被他看出讽刺意味。

但他无法否认这人来得太及时。堂堂一个校级媒体,连最基本的传单都做不好,展板也浮夸得不忍卒观,说出去也太难堪。

他定定心神,将垂至额前的一绺碎发拨至耳后,把报名表连钢笔一起摆至男生面前:“喏,其实这回美工并不在招新范围内,不过我猜总编他们应该蛮需要个会制图的人……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吧,周六过来面试,带点以前的作品来,如果有的话。”

男生嗯了一声,低头填表。王耀这才能仔仔细细打量他。他注意到男生的头发,是很漂亮也很纯粹的铂金色,阳光洒在上面,就泛出微醺般的浅黄。他将填好的报名表交给王耀,无意间两人手指相擦,某种实在的温暖窜上指尖。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看表上落下的名字。大一新生,伊万·布拉金斯基,有点长但不太难记。王耀折叠报名表,藏起工整又稚气的字迹,并回以客气的笑容。

 

面试时他果然见到伊万,对方也一眼认出他,隔着桌子偷偷冲他挥手。王耀朝他点头示意,但很快便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人。他这学期担任文艺评论版的主编,美工美编不归他管。他并不讨厌伊万,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好感,但并不打算立刻表现出来。

 

之前报社凭团委背景提前摆了摊位,第二次招新可就要混在一堆学生社团里,真刀实枪地为大一新生肉搏。他们这回不幸分到与架子鼓协会和曲艺社团站一块,架子鼓在左边响个不停,右面又响起快板一片。王耀并不喜欢这种过于熙攘吵闹的环境,但排班恰恰轮到他,他也只好努力的在密匝匝的学生群中寻一立锥地。

正逢秋老虎,他应付了几个新生就觉得心力交瘁,但替班的人一直没来,也只好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扶腰,趁人流少的时候短暂地歇息。就在这当口,有人对他喊:“耀学长。”又是生生将腭音发成了齿音。

他转头看去,一眼就捕捉到一对紫眸,阳光下像宝石闪光。

伊万也是从人群中挤过来,铂金发丝被濡湿一点,紧紧贴着轮廓分明的脸;他递上一瓶水,有水珠正顺着瓶身滑落,却又立马换了一瓶给他。王耀接过水,有些不明所以。伊万说:“冰水对身体不好,你要喝不冰的。”

“喔。”王耀拧开水咕嘟嘟灌,比了个大拇指给他,“他们怎么派新生来站岗?”

伊万摇摇头,往王耀身边站近一点,将桌上有些散乱的传单整理好:“他们让我做传单,我做了,想看看大家欢迎不欢迎。”

恰巧有拨人接走传单,他抓住这机会踮起脚拍拍伊万肩头,意思是他干得不错。夸夸学弟,让两个人都觉得自在起来。

 

二、

“耀学长不开心?”

树影揉碎了路灯光亮,团团点点地溅在脚边路面,朦朦胧胧地将伊万轮廓照出大部。审稿大会刚刚开完,王耀正眯起眼打哈欠,听到身边的人这么问他,哈欠打到半路便被迫中止,连带手臂也停在半路。像意识到自己失态,王耀有些尴尬地对男生苦笑。但他并不忌讳被这人看穿心事,反而觉得有片刻的被慰藉感。

“不算不开心……只觉得有些累。”他挠挠头,紧接着惊呼一声,“不对,伊万你怎么会在这——你不该回留学生公寓吗?”留学生宿舍在西边,普通学生则靠近南门住宿,从会议室出来,两人早该在前一个路口分道扬镳。

伊万抬眼:“喔。”好像他其实根本不想解释。

“所以要说……也该是我当学长的陪着学弟回寝室啊。”王耀拍拍学弟背部,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涩,便伸出手去揉。

他前天晚上熬夜赶完一篇稿子,第二天审稿会又开到深夜,会上他被挑了不少错,结束后的现在,疲惫汹涌地压了过来,险些让他被一颗石子绊倒。他晃了两下,立刻被伊万扶住,有些感激地看了伊万一眼,想说句谢谢,但已错过时机——对方忽然别开眼,他大概正逢恍神,抓不住那片段般的紫。

而伊万掌中的热度非常妥帖地熨过来,他阴差阳错想要回握,又阴差阳错在伊万注意到他的反应时收回手。伊万疑惑地抬起眉毛,收回手,但未吐出一个字。月光无声而缓慢地泻下,并不明亮的同一百瓦灯泡的光明混杂,被树叶筛选时有响声沙沙,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无人再说话——既无惊鹊,终鲜鸣蝉。

伊万送他到楼下,笑吟吟冲着他,终于开口说耀学长今晚就送你到这吧。王耀刚想说不行哪有学弟送完学长一个人回去的,就被伊万推进单元楼。隔着门他看不清对方表情,而对方走得又极快,灰白围巾在他视野里扬起小小的一角。他有对那角围巾挥挥手的冲动,又怕此举显得矫情,便将举至一半的手放下。

 

下次审稿会他果然又碰到伊万——“果然”这个词不太妥当,但他竟像早有预感这人会出现般,丝毫不觉惊讶。王耀将一条巧克力递过去,表示上次的谢意。短暂寒暄一番,王耀注意到伊万特意挑了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没轮到王耀发言时,做学长的偶尔会探头去看学弟的屏幕,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接近是一种冒犯。

但伊万也没有阻止他,有一次他们视线相交,王耀有些尴尬地想移开目光,伊万却先他一步的冲他微笑,生生将“冒犯”拗成“邀请”。伊万刷上一层高光,参考线固执地越过堆积的色彩分开画面,画出鲜亮的一道蓝,最后大大方方将一组漂亮的字体设计指给他看,并收下王耀轻声而真诚的赞赏,好像他早有预料会获得这样的收获。

总编点名王耀,提出些微修改意见,王耀坐直身板认真倾听,没注意到伊万几乎是和他同时坐直同时望向总编方向,面露诚恳,目光灼人。

散了会他想跟伊万说不用送他,未料伊万先捞过他的手臂和他相挽,亲昵得有些过分。王耀有些慌张,但见其他编辑都先他而离开,没人有回头观瞻的打算,也就由着伊万去,并且拿“文化差异”来解释这个有些不自然的姿势。

被挽着手时他会有奇妙的安心感。不好承认,但未尝不可以承认。

“嗳,学弟你住哪栋楼?”王耀强调学弟称呼,将中国人习惯的“还人情”和“尽义务”巧妙结合,自以为聪明,未料这称呼在伊万眼中简直是隔阂的表现。他话音刚落便觉得手臂被用力抓了一下,看向伊万时却只看到那人仰头待月光,双眼里清亮诚恳的两汪紫,貌似无辜。

王耀心细如发,不难看出貌似无辜背后一点无伤大雅的狡猾,但他依然,甚至竟然有些愧怍。

“好啦好啦我知道这么客气也不太对……”他比伊万矮不少,得踮起脚才能拍到俄罗斯人的肩,“不过话说回来,不能每次都让伊万你送我啊,这也不是还人情这么简单,就是……”这两天降温,老让你在外面走,我自己本来也看不下去。他想这么说,但说到一半便收声。

“你在这里待久了就知道,我们中国人可是很讲道义的。”

他对伊万说,看着他点点头,终于松口气。王耀期冀他能理解——但同时又好像期冀他能理解更多。

 

很快他们的交流便不限于审稿会前后。王耀印象中留学生不怎么玩微信,但总觉得伊万是个特例。他偶尔发个照片,转条推送,有时是和报社完全无关的事,伊万总是最先点赞的那个,头像浮起来,是迎风招展的向日葵一朵。天气转冷时他看到那沉默的头像(伊万从未主动送出评论,每一个赞都来得沉默如谜),会觉得心情大好。

伊万邀他去看话剧,剧至高潮时,女主角愈是前行愈是为传送带牵得后退,配乐适时响彻礼堂,女声偏利但富于张力,如玻璃窗大胆拥抱太阳,而太阳固执改变方向——听得王耀脊柱发麻热泪盈眶。他在那时感到自己的一只手被人握住,如前夜一般的热度顺着掌心传过来,他将视线偷偷放置于身边人的脸上,见伊万双唇抿紧神情肃穆,大概是成功跨越了语言隔阂沉浸于艺术世界:出于移情、共情,或是奔流于其血管中顽固的民族性。

王耀想抽回手,结果却是回握。这动作出于自己意志,主动得近于大胆,不露声色。

出礼堂时大风刮过。王耀微微一颤,皮肤上有大颗鸡皮疙瘩冒出。他开口时吸吸鼻子,一句话还未出口,脖子上先被一团温热围住。灰白色的围巾很是眼熟。他心中一动,忍不住又去寻伊万眼神,而那人总是在这样时候调转视线,倒让王耀怀疑他也一样心虚。

他刚要说话,右手又被攒住,揣入身边人衣兜里。伊万的另一只手绕过来,揽他的肩。他愣了愣,并没有避开的意思,就这么被揣着往前走,脑子里无端浮现半句话:从前有个人,说希望另一个人一直蹲下去系鞋带。而他现在竟有点希望自己的手始终回不了温,一直被安安稳稳地揣着。

伊万在王耀楼门前说:“耀学长,我们俄罗斯人也很重视情义的。”

他亲眼看见伊万说完这句话后仰起头,收不住唇畔笑意,盯着路灯染出褐黄的天空。他顺那人目光望去,视野里空空荡荡,也知道今天不太适合称赞月色。好像也无所谓,他想。

反正来日方长。

 

三、

习惯渐渐形成:单周审稿会后伊万送王耀,双周则是王耀送伊万。有时王耀会想起这样的电影桥段:霓虹熙攘里久别重逢的恋人街头相遇,所居之处只隔一上下坡,为谁送谁这问题,两人沿一架扶梯并肩来回无数回,喉咙里攒好了一口“再会”,却是较着劲看谁最后说。

他走在路上跟伊万说这事,没太在意对方能否全盘听懂,但有小小喜悦已在他心头发酵。转角拐入寝室,隔门同伊万挥手道别,脸发烫,觉得暖气好像开得太足。

十一月中旬时王耀已成了头一个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编辑,但直到这次审稿大会结束后都未见到伊万身影。他有想过发信息给伊万、打电话问他为何不来、或直接奔赴他宿舍楼下,但都是瞬间失落情绪驱动下的古怪想法,在旁人看来显然会缺乏理据,显得古怪,缺乏安全感甚至近似跟踪尾行。王耀只好拿半颗心来劝说自己:这不是大事只是偶然自己不必过于挂念;但总归还剩半颗心,不得不挂在对方那里,被动地接受毫无理由的失落不安。

还好总编走出几步又匆匆折返,将本手册交给他:“伊万打球伤了脚,估计下周也来不了。我们的记者手册需要重新排版,可不可以拜托你将老版转交一下,给他参考?”那手册很快就要更新。

总编很诚恳地拜托着,像害怕浪费到他人时间般客气,但王耀却突然亮了眼睛。

他混在留学生后面蹭进公寓,带了手册,同时还有红花油和筋骨贴。王耀的鼻尖时常萦上轻微苦辛,在全是外国人的楼道里倒微妙得像幻觉,更无法令他安宁。他按门铃,自报家门,听到门那头有拐杖一下下叩击地面的声响,觉得有点糟糕。

伊万右脚上裹了绷带,但还不至于动用石膏和夹板。情况没比他想的要糟,但也好不到哪去,王耀递上手册说明来意。伊万拿俄语嘟哝几句,他听不太懂也不明白对方为何要在此时说起母语,但已开始专注盯到他双唇与侧脸线条——分明坚韧得让他移不开眼。

按道理做到这步便离开也没什么,但伊万翻了翻手册便抬眼,笑着侧身意思是放他进去。王耀看他拄拐挪到床上,一屁股坐下右脚悬空。王耀不得不走到他身边,低下头问:“严不严重?”

王耀本意是想拿关切语气掩盖更深层担忧,但他没能察觉到自己眉头早已锁起,且被伊万察觉到这神色及背后堆积的异样情绪。

伊万说:“还好喔。刚开始有点疼,现在走路不大方便,但应该很快就能好。”

这话未能抹平王耀眉头,反让他更忧心忡忡。红花油包装露出一角,接着便整个被王耀握在手里,被剥落,露出光滑瓶身。液体滚到掌心里,被他搓出暖暖热意。他到伊万床前蹲下,观察那只被绷带包得严严实实的脚。好吧,他咬下唇,忽然觉得懊丧。他是中国人,迷信中药,但在伊万面前却只能扎煞着手,一掌药油不知该往何处去——或许他早该承认自己不擅照顾人。

那苦辛气味更浓,微微发酸又发凉,盖住其余气息。王耀分不清伊万是什么时候靠近了自己,对方细长白净的手指打乌黑发丝间掠过,太明显的僭越和挑衅。他突然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加快像蕴含一句暗语,但不知如何说出。

他移眼向伊万,那对紫眼澄亮又闪耀,好像乐章上一段明朗的华彩。

“嘿。”过了好久,从耳边传来伊万低而缓慢的声音,“你知道吗——我摔倒了。”需要亲亲。

王耀没懂他意思。但伊万已俯下头,冰凉凉手指扫过王耀面颊,撩开他过长黑发,而王耀终于不自觉迎上去,在闭上眼前一瞬看见自己的面孔在紫眼中呈现。直到伊万的唇贴上来与他气息交接时,他依然有些恍惚。他松开手,红花油气味蒸发,凉凉辣辣地沐浴他们,像冬天里不算太刺眼的冷淡阳光。接吻的人不需要说话,他在短暂的时间片段里想起一个语言片段:沉默如迷的呼吸。伊万抱紧他,胸骨瘦瘦地硌到他,像不满于他片刻走神。

 

王耀捱到凌晨一点半,给伊万发消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表情包,吐槽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高校环境:“工地好吵,睡不着。”挖掘机夯土机压路机齐齐发出噪音,侵占大学校园也侵占耳膜,他翻来覆去到夜中,起来到阳台也看不见如月中天星临万户,只看见园中高树被无声伐倒。他跟伊万说这事,觉得自己有点自私,把对方当成情绪倾泻出口,算什么真爱?

因此他也没指望伊万回复,因此他在见到伊万回复时才讶然地微微睁圆了眼。向日葵头像放光芒:“我这边也是。”——学生宿舍和留学生公寓一样被工地包围。两人受同样的噪音折磨,王耀却蓦然想起那句诗句:“小簟轻衾各自寒。”

王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丢了个表情包过去。

那边迟迟没回应。

他等到一点五十,觉得该回去睡,该在明天买副耳塞,蹬掉拖鞋上床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他匆忙圈住那光亮不至令它溢出,看清讯息文字后却险些叫出声。那上面写明某商务酒店的地址和门牌。“到之后call我,我下来接你。”伊万写着。

任性的做派,大胆的引诱,他没法拒绝。

骑车时夜风撩起王耀发丝,令他想起那日在他面上掠过,拨开碍事碎发的手。风吹得王耀由昏沉到清醒,一颗心又开始惴惴不安。他在前台打电话,手指和声音一齐颤抖到引人投来奇异目光——他顾不上,在伊万出现前他脑子里几乎全是空白。

第一辆车

黑暗中五指和五指握在一起。王耀再度觉得恍惚,但知道,他正在被伊万填满,一点点地。雨下起来,窗外沙沙,好愁人。

回过神来时能听见吹风机在耳边的低鸣。王耀像从海深处被拾起,湿透的发丝被一点点吹干,打伊万手指间掠走。亲吻依然没有停止,一点点落在他的耳廓,像雨水洗青苔般安稳。伊万在跟他道歉:“对不起……”

伊万说,他真的很喜欢耀学长,所以没能忍住。而王耀鼻腔里迷迷糊糊嗯一声,去捞伊万的后脑勺,与他唇齿相依,嗅到俄罗斯人身上新鲜的皂味。

王耀知道自己终会渴望那气息。

 

四、

十二月时这座城市已不再落雨,但风已经很凛冽地吹遍每一条街。王耀拿伊万的围巾裹着脖颈,一部分布料贴着口唇挡开带腥味的尘。前晚上两人去看电影,后来伊万有事先走一步,再次将围巾留给王耀,他裹着那围巾在小网吧赶稿到两点,竟不觉得疲惫。

审稿会前王耀将围巾围在伊万脖子上,被捉住手指后又轻轻抽回,便坐在他的旁边,将头埋在臂弯里稍作休息。从前会前闲话扯淡不少,但今日他竟在这些语气里捉到并不微弱的忧虑以及愤慨。身边的编辑肘了肘他:“看朋友圈。”

网上没有太激烈的骂声,但的确有义正辞严又极不留情的批评——来自校内的“工人之友”协会,矛头指向他们昨天一篇摄影稿,《你所不知道的清晨》。他记得稿件发出后得到的赞誉并不少,亦有不少人呼吁要更关心校内农民工:“理解万岁!”孰料到了今天,批评便如一记闷棍重重砸下。

工人之友说,这篇新闻摄影的悲哀之处就在于以温情脉脉的场景掩盖了农民工面临的种种窘境和矛盾,譬如工资、保险和无休止的加班;它说,这篇稿子很聪明,不发一语却鼓励“理解万岁”,好像学生们做出一些貌似尊重的小恩小惠,就可以让自己获得一种正在做好事的满足感,这对改变工人处境毫无助益——能做出这样的报道,真不愧是团委喉舌!

“可这只是一组摄影图啊?”王耀放下手机叹气,“真的有义务交代这些吗?——他们那么关心清洁工,为什么自己不调研不去帮人维权,非得道德绑架咱们?”

 

散会后王耀心事重重,对恋人说:“伊万,我只是觉得那篇稿子该尽的义务已经尽了,何况该发工资的是建筑公司,没理由太苛求……”

他们走到路灯下,光芒温煦,但吻不开伊万眉头。王耀看见伊万张口,以为他要出声安慰自己,便无意识将自己的手往伊万掌中送去。

他没想到伊万说:“耀,我刚刚没说话,但我觉得工友之家做的对。”

王耀愣住。但他随即便觉得自己并非不能理解伊万的想法,打算打个哈哈将此事带过,未料伊万突然停了脚步,放开他的手,但握住他的肩,同时留下指痕和生疼。伊万微微附身以与他平视——那眼神却陡然锐利,像在指责又像在普及人情常理。王耀想他大概错误估计了俄罗斯人的汉语水平,否则对方怎会将接下来的话说得如此流利,竟不给他插嘴机会?

“我觉得你们说的不对。这篇摄影稿没义务承担指责,但报社不能不承担这个责任。你们是在拿温情掩盖现实,工人之友是对的,你应该听。”

“伊万你说的好有道理,”王耀回答,“但……你是在教训我吗?”

他想说你那眼神什么意思?我也没说我们做的就是对的,你又何必把我当罪人盯着当恶人斥责?情绪堆上来时他没法压下去,但还试图保留脸上一点笑意——有些尴尬。王耀握紧拳,知道自己这些想法缺乏理据甚而任性,但任性本来便意味着他正信赖眼前这人,需要眼前这人。

王耀预感到一场争执正在被缓慢地酝酿,作为恋人他想回避,作为学长他又有“义务”阻止。于是他吞下之前想说的那些话,但一句话已经钻出来。

“这儿是中国,你……什么都不懂。”王耀没来得及拉住这句话,或许他并不想收回。但他眼睁睁看到伊万眼底有不悦的火苗簇拥跳动,在夜风吹来之际那光与火正在自己眼底迅速模糊,像远处停驻的街灯。

那瞬间王耀陡然感到惶惑,想抬手触碰脸颊——无论是谁的。他应当示弱、和解、达成共识,甜美生活里的针棘被拆解推卸,回归幸福结局,但抵不过一个梦境破碎。伊万没给他这种机会,他知道王耀不需要这种机会。

事实上伊万的语气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差别。

“学长说的很对,我只是个美工,我不懂。”他像以往无数次接受学长指导那样展露笑容,“反正当年我们也被打成修正主义了,永远不懂真正的社会主义会是什么样子。”

伊万放下手收起笑,风扬起围巾一角同王耀肩膀相擦——他从他身边大步迈了过去。

 

五、

那之后他们很久都没说话。冷战发生在中国人和俄罗斯人之间,不能不说是种讽刺。

伊万依然出席审稿会,每次,准时,他回归为王耀生活轨道上永不错位的齿轮,小小金属不会硌疼任何人,但有时也会光泽刺眼。王耀曾试图坐回他身边,但没办法不犹豫,趁着他犹豫的当口就有记者坐在伊万身边:外国人高鼻深目煞是好看,少不了想与他搭话的人。王耀没法再看伊万,若伊万主动发言他也会主动移开目光,躲避灼人的紫色星辰,像他们初次见面时一样。

久而久之,便自己都不觉得有多难过。像未曾在乎与恋人分别,像从未觉得他们会分别,便以为还未分别。

但有天王耀在梦中醒来,挖掘机隐约地轰鸣,探照灯透过窗帘,照亮一个现代化的世界。后来他骑车经过楼下工地,看见有农民工打扮的男子,弓身探过鲜蓝围栏,举手机拍下新挖好的地基。他减缓速度伏在车上想了一会,思绪短暂地放空,之后他蹬起车来,越来越快。

想成为怎样的人?

进报社前王耀想过这事,他没什么新闻理想,但不代表他不希望令世界更好,哪怕仅凭一支笔。大一大二时他专做时事评论,笔调恣肆针砭时弊到众人交口称赞。后来他折在一件事上,个中细节不想忆起,但记得相关部门命他删稿时的咄咄逼人。鬼使神差,害怕盖过愤愤不平,他掉头直奔文艺评论:影视,音乐,无关痛痒的小说诗歌散文。

真与善面前,王耀毅然选择美。

但伊万出现,对他说这样不对,对他说有人过得不好他理应脚踏实地,别靠情怀与温情去收买人心。王耀反驳对方,将恋人从身边赶走,夜深人静时方明白退缩的是自己。愧疚——对“身边人”——开始灼烫他的肺腑。

“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中学时他背过这两句诗。

王耀偷偷跟总编说了自己的想法,几日后报社和工人之友联合发稿,调研报告直指校内工人窘境,再度引起赞誉居多的热议,最终结果是工人待遇明显好转。但他不敢再和伊万发消息,审稿会成为见面的唯一方式,散会后他跟在伊万后面,开口前眼眶先发热。王耀几乎讨好般捉住那围巾末梢:“伊万,是我不对……”

围巾从他手中匆匆滑走,只有粗糙的布料质感,被王耀固执地留在指尖。

 

醉意总是来得比预计的快。

王耀坐在校景湖旁垂下眼睫,幽深的眸里晦暗地映着湖水,冷风无知无觉地掠过他的脸。错误估计酒量,或许是他蓄意如此,来博取看不到的人的同情——怕烂醉如泥煞了古典园林风景,他摇摇晃晃站起身,远离此地,避免仅存的思绪被湖水卷走。

他没全醉,但总想短暂地抛下思考能力——越想越觉得两人分手原因可笑,可笑至他肺腑疼痛,竟不惜作丢人现眼的表演。

湖在西北,往南一点点便是留学生公寓,王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他看到比常人略高的身影,同他梦里有微妙契合,巧得令他心悸。王耀猜测时间应该够他无声息地溜走,千算万算却还是忽视一点:他并非完全不能思考,思考方向也相当正确;但醉的人反应总是慢,慢于未醉的正常人,尤其当那正常人也怀揣着心事。

已经有人握住他肩头,隔着不算薄的外套他能迟钝地感知到对方正微微颤抖,太过用力,或者太过用心——

胸骨被硌得发疼时他明白自己正被抱住,没办法推开伊万。王耀试探着伸出手回以拥抱,不料加诸身上的力度突然被撤去,留他原地垂头惶惑又觳觫。获得原谅并非易事,王耀早做好心理准备,但此刻仍想放弃对落泪冲动的抑制。唯一防线只剩紧闭双唇。王耀模模糊糊想道,既然对方并不在意自己,那他没必要说对不起,也没必要挽留……他已暴露“无知”,决不可再暴露“软弱”,给他依然深爱的人。

但他依然无意识抬起手,好像要擦眼睛。手腕伊万被捉住时他恍神,匆忙地仰起头移开视线。夜空从头顶移入王耀眼帘,干净而晴朗,如似曾相识。

伊万没给他太多恍惚的时间,拖着他的手进了公寓。

俄罗斯人将他的学长按在墙上,激烈地吻他,大概有点愤怒。但王耀却从那双不肯闭上的眼里看到不甘和执着,盖过他所恐惧的那些事。他还想移开眼,然而伊万扭正他下颌时他却没有反抗。你原谅我了吗?唇分时他想问,却呼吸紊乱颤抖着说不出话,他将伊万揽紧,绝望地希望他能听见,绝望地希望他能听懂。

微醉让他他行动迟缓,但对伊万的留恋才真正让他在被剥去衣服时放弃动弹。

第二辆车

而热流在他微弱起伏的肩头缓缓蔓延,像密集的弹雨烫透肩胛。伊万将头埋在王耀颈侧,心想一定是自己的中文还不够好……所以才迟迟说不出话来。

他想对王耀说,不要道歉,不是说他不想听不想接受,而是因为他想从王耀口中听到的不止这些,况且先离开的人是伊万,该道歉的也是伊万。

但伊万一句话都说不出。他沉默地感受王耀的颤抖,就像王耀正沉默地感受他的心跳。他知道对方一定听得到,因为他听得到对方的啜泣声。安静得如此响亮。

 

六、

伊万·布拉金斯基,俄罗斯留学生,大学一年级,就读于国际关系学院。那日他从校内主干道上经过,有传单晃悠悠在他眼前掠过又落下。他拾起传单,看见手臂举到一半便僵住的王耀。他收回传单却伸出手,秋日冗长,但可供他凝视那张柔和面孔。

“打扰一下。”可不可以……详细一点,介绍一下这个报社?——如果你是这里的负责人。

于是那人说,他叫王耀,大学三年级,报社的副刊栏目主编,专攻文艺评论。

 

而他一直都喜欢对方。二十一世纪现代化的恋爱,亲吻依旧温柔,如千百年前每一次遥迢的相见——但有时两个人也会激烈地争辩,从审稿会到两人合租的公寓。有时王耀会生气地拨开他的手,有时是伊万自己恼怒地冒出俄语打断恋人。

但在晚上他们依然相爱,十指依然缠绵地扣紧。

 

有时王耀会做梦,他回忆父辈的记叙,想象硝烟气味消退后的世界:布拉吉被弃置俄文资料被烧毁,有人朝国境线外鸣响枪炮,也有人隔着乌苏里江诀别。但这时伊万会出现在他身边,和他裹同一条围巾,并坚定地握紧他的手。

投名状

如果可以,就在大地的腰间
一刀剖下谎言游行的路径
如果,就在伤痕中种一抔雪花
好使第二天的炮烙翻出泪痕

如果双眼都烧了,堪堪可将
遗嘱埋进一川岌岌的草丛
不再假装苍耳、狂絮、风滚草
唯有驻守本身让人逃向火苗

从此不再叫嚷,因为河流深处
原来从不留下余地供人吻别
但于气泡中被缓缓复制的车影
驶过水际,红色巴士,不是船桨

像哑巴和旗手一起挖出的心脏
突然回城,继续将目光置于霓虹上

【佛秀】不可期

一、
百无被狼牙军的冷箭穿了胸膛,是暮春时节的事。那时节多少繁花都谢了,唯有少林僧人袈裟上数点红痕溅得浓烈。谢风荷从他身后挣出来时,只来得及揽紧他尚未全冷的躯体。两个人面对面,那星星点点的深红便印在她衣襟上,竟像是开不败了。
春到尽头的长安,暮云总是低得潋滟,亦总是罕有雨水。放从前是极壮阔的景色,如今遭了狼牙军,却也有极壮烈风云。但谢风荷拥着百无跪在地上时,却只觉得天地都已湿透——此后便是永恒的晦涩一片。
事后她想起来,百无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是在她惊觉以前,便已永久合上的。

僧人们拾了百无尸首回少室山,未留给谢风荷半点吊唁时机。她拿白绢绾发,终究也是徒劳。侠士们嗜酒,她却无酒可温,无樽可倾。
后来她舞着双剑战狼牙,直至伤重。被救回营帐时听到师姐低低地叹,似有送她回秀坊之意。一两声无奈且心疼的叹息里冷不丁掺进个陌生女声,道为这女娃娃考虑,也是为大局考虑,秀坊怕是伤心地,不妨带她去唐门。
“如今天子入蜀避乱,不是不缺护驾之人。待小荷养好身子,亦有个报国的机会。”

二、
谢风荷被领向西南,唐家堡里一住便是数月。浑身大大小小创口好了七七八八,亦获了走动许可。蜀地雨季来得早,她提着剑往竹林去的时候,便有斜风细雨自竹叶间隙里透进来。
白绢依然绾在发间,泼墨般绿意里实在刺眼。面生的侠士遇到了,会盯着看,在谢风荷察觉前又别开眼,接着便是字斟句酌,算是小心翼翼地施以怜悯。面熟的侠士自然不会如此失礼,他们同见过生死。
但正因同见过生死,谢风荷望见他们时,才更觉难过。她望见他们的脸,便像看见一张极温和又自持的面孔;望他们的衣衫,便只能想起袈裟上染了猩红的模样;倘若他们的目光落在谢风荷手上,那儿便一阵刺痛,像昔日握剑的手,又重重折断过一回。
她便在这样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完竹林。打天光一路洒进来的雨水里都含着葱翠的绿,时值六月却有如此清凉,本该是极安宁静谧的景致,在她眼里却透出幽寂的冷来。
她想起有年同某人告别,长亭里对月对饮,起先尚可谈天谈地叹风花雪月都归于谈笑风声,推杯换盏里从不觉得要作小儿女情状悲悲戚戚,但后来肴尽茶凉,晓月将销,两人也渐渐无话可说。谢风荷支着脸静静看对方,对方也只好将她细细打量。要到这时,才听见寒露自莲叶上滴下,撞碎岑寂水面的声音。
其实当初,不是真无话可说。但有些话,一旦出口,便是僭越,是冒犯,是亵渎。谢风荷知晓,对方亦清楚,遂在临行前一夜,任谁都一直缄默。——也只有这夜,既有清阔天地,又有无边风月。
是她未料,有些话当时不曾出口,便再无机会。
如是想着,竟一路来到幽冥渊畔。


三、
眼里是淅淅沥沥的雨洗透青瓦白墙,她如此同百无相遇——云游化缘的少林僧,灰布衣黄铜杖,很黯淡的颜色,正因此那双眼才格外黑白分明,竟比漫天细雨还通透些。
那时她被几个流氓百般骚扰。一力抵十会,何况地鼠门的家伙亦通功夫,竟堪堪将她逼得束手无策。不料当空里一声风响,铜禅杖楔入交缠双方之间,再轻轻一提,便将数名恶棍一一掀出。
回过头来,露出一双她已暗中记下的眼。

不是梦,是五年前的旧事,但旧事总该在记忆里留下痕迹。百无问了句话,她却想不起五年前是如何应答。但很奇怪,五年后的事,却死死烙在脑海里。她望着那张尚显青涩的面孔,眼眶竟一阵发酸。
百无自道家门,补一句敢问施主芳名。她低声道,谢风荷。初始不觉有异,终了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极颤。眼眶由酸转热。她突然想,当年自己怎就忘了带一柄伞?
而在这雨中,百无问她,施主,为何要哭?——那几个痞子已被贫僧击退,施主莫怕。
莫怕。
僧人比她高一头,谢风荷抬起头,对着那双眼道:“有劳大师,劳烦大师与我去城中茶铺一坐。风荷出来的仓促,无甚可回报,只好请大师喝碗热茶。”
她知道,这是五年前不曾发生的事。五年前百无从地鼠门中将她救下,聊过几句后两人便分道扬镳。那时他们尚未意识到之后会再相见、再再相见……直到五年以后、长安城头、暮云垂时。她叫住百无,像挽留,但自己都知道留不了太久——
那也想留着他,多看一眼他,心底开出花,花下是密密麻麻丛生的刺——是上天恩赐。

她失败了。

百无和她一前一后地行着,但也仅是行着,于五年前的僧人而言是无话可说,于五年后的谢风荷而言,她却只能绝口不提。五年里种种都似雪水,饮下去时只冻到她唇齿,暖不了旁人。走出小巷时她下意识回头——缺乏原因——但再回过眼时,僧人便远了踪迹,飘飘渺渺竟似乘苇而去。
而他挺拔身影,皆随烟水弥漫被一点点化去。唯有被濡湿的衣衫,紧贴在谢风荷身上。
原来不是雨,是幽冥渊底深千仞。她悬于水中,垂眼能看见极浓重的一团黑,随漩涡轰鸣翻搅,定睛看时,却什么也看不清。

四、
谢风荷未跟任何人提及这事。
她涉入幽冥渊中,幸未陷溺,却无端窥见一段前尘,但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徒然地见百无身影消散于江南烟雨当中。其实也只那么一回,那么一眼的事,但有天她从噩梦里醒来,却无端想起这样的一张脸。
她披衣而起,月色如鞭梢般倏然横来,再度刺疼她双目。几乎是刹那的事,电光火石,她却已将决心下定。于是中夜里机关鸢又起,携她至幽冥渊上。白茫茫寒气升起来,依旧冷得彻骨。

不是五年前——是三年前的事。察觉此事时谢风荷自是微征,然而几次呼吸间便平静下来。她提了剑,越过茫茫水雾,一路向前,再度扎入泼墨豪雨之中。
五年前同百无打了照面便离开,未料少年僧人面影已深植心底。再见时值天一教为害四方。她奉师命入白龙口,在尸人毒人中翻出奄奄一息的百无来。她救下他,于是有了数日后对月长亭里的一盏清茶。
——三年后她剑术却已精进不少。谢风荷面无表情地将剑挥出,尸人的毒血溅出前她堪堪避过。好大的雨,敲在苔痕般星星点点的红渍上,洗不去的触目惊心。
她抽剑时百无尚未至,而戌时已过,天光遭雨水染得极暗,她回剑上马便欲离开。路面低洼处已积出小小水潭,马蹄得得踏出数声空响。奔至无人处她忽然勒马杀回,像有无数声喊都堵在喉头,挽住缰绳的手止不住地抖。
怎能不回……
怎能回去?

可,怎能不回去?

三年前出手相救,生出一段无法可说的执念——妄念,她因这妄念不得不送别百无,又因这妄念生生担下百无一记舍身诀。因此再度踏入幽冥渊时,已存了“断绝妄念”的心思。她不求天不求地,只求能在百无到来前先行将此地尸人都斩杀干净,再在百无到来前便决然离去。
此地不相见,三年后战乱长安亦不相见。既不相见,则不相欠。他继续吃他的斋,念他的佛,护他的天下人,那一记舍身诀更不必……施给她。
是极幼稚可笑又极孤注一掷的想法。
可千钧一发之际,她却回了身,竹叶萧萧地刮破雨滴,耳畔风起呜呜悲鸣。只是不甘……只是不甘,想在走前再见百无一面,想目送他来又目送他去。同样是偏执又幼稚的想法,但她早知百无是求不得的人,她更无法放下。
平野里都是辽阔雨声,她却终于觉得到了穷途末路。——映着她狼狈身影的双眼,竟如此黑白分明。
“谢姑娘……”

缘何,这人还记得她名姓?


五、
百无终于折在长安。百无终于又折在长安。
自幽冥渊里浮出时谢风荷已接受这一事实。她未能避免三年前两人的相遇,因而执念依旧自两人心中生出,长成三年后一朵绚烂血花。雨尚未停止,依然簌簌沙沙地下着,她却只听到幽冥渊深处传来的汹涌水声。她仿佛被不可抗力推出,像终于被混沌不可期、不可解的命运推离。
水声里自然藏不住百无声音,她却只听到那夜里低低的叹:我要走了,谢姑娘。是极温和的声音,她怎么听都听不出有和自己一样的酸涩来。
即便是那样的语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也再未听过。谢风荷只是想,百无,我就快要相信你已经走了这桩事了。

却还是让足尖染了水声。进入回忆时她狠下心,握着剑的手指更紧,更紧地扣向手心,好像要掐断那纷乱掌纹。
她撞见长安的夜,很静,她知道那是生命中出现百无的最后时刻。是好几个月——兴许大半年前的事。她巡夜时看见百无,便停住脚步看他,而他没看她。僧人是一直望着月亮的,那么清和的一个人,就那么站在她身边。
那时她知道百无是不会讨厌自己的,却没想到“不讨厌”会成为日后祸根。
于是她从水光和夜幕里走出。百无,谢风荷说,我喜欢你。
她要打破那禁忌,作僭越的妖女,背淫名骂名恶名罪名。她要拿心死,换他死。——但这念头竟也是一闪而过。
谢风荷自可如此做,但做了,那人也不过是持大慈悲,誓要渡她,不因她是否作风浮浪而变。但她在百无眼中,兴许也只是天下人之一粟,不是那三年前五年前遇到的秀坊弟子谢风荷。百无心如磐石,而命局至此,竟是无解。
几乎没有对话,寒暄两句后两个人便各看各的天空。谢风荷不知道三年前他们不同以往的相遇是否改变什么,故更不知道能有什么心事能向百无嘱托。她想,这苍茫人事真是一点不可期了。天光破云时她收了剑回营帐,低低道,三日后,你……
却再无言。
只是想,小和尚,你怎么就站了一夜。


六、
百无再度站到她身前。但这时谢风荷已会冷笑,小和尚,你让开,我谢风荷是什么人,需要你护着?
她说的话其实不假,她起先比百无虚长五岁、之后三岁、之后半年,如今只比百无大三月。往后呢,却又要比百无大了,一年两年,一轮两轮,和尚的寿命停滞,她却得背着风雨走下去。但如今她只能想到她比百无虚长的这三个月:一片带血的红尘。
……而你不是这红尘中人,却要为这红尘赴死了。
她想到这里便握紧双剑,想起这是她最后一次踏入幽冥渊,回到三月前的战场。

谢风荷沉声道,百无,我不要你舍身救我。一番话来得又快又陡,于是见着百无微微一愣。
谢风荷的双目是染桃花一般,如今眼角漫开笑纹,又沾上细细血点。她打杀阵中鱼跃而出,飞扑在百无身前,替他挡下这箭。冷箭来得如此迅猛,自她后背扎入又自前胸穿出,终于没入百无心口。
原来人间事,不可期。
她终究不像他,也未能护住他。

但她是红尘中人,是极自私之人。这箭簇虽冷,却将他们的心都连在一处,是以谢风荷又笑,她嗅到僧人衣襟上白檀暗香:血腥气掩不住。她细声细气地喊,百无,百无。三月前的债还不了了,她想。
我终是,喜欢你的。能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铺天盖地的水光里,僧衣少年向她伸出手。谢风荷记得,他有一对黑白分明的眼。



(从网盘里翻出来的,创作日期和动机皆不可考,可能是历史,或者不是历史却更黑)

【鹿坤】处处吻(7)

正式开拍这一场床戏之前,关导留了半个小时给他们——“酝酿”。时间宽裕程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反倒更像放任某种莫名的尴尬滋长。鹿晗抱着枕头坐在床尾,摄影机一旦亘入视野里,就很难被排除出去,“窥视”还未开始,他却已经有了被窥视的幻觉,尤其是当视线偶一对上黯黯黑镜的时候。他不得不去看陈坤,而那人背向他立着,依稀是个抱臂的姿势。

鹿晗突然想起,膝盖上的伤已经好了很久了。

陈坤突然回身来,右手举在身前,食指中指微微地弯着,让人忍不住想添一根烟上去。剧本中是有这么一根烟,按计划,程笛会深吸一口并将其喷吐向路有,作为他们重逢的见证——而激情戏是在那时候开始。

《雁塔》的床戏有两段,一段是年青时的裸裎相对,一段是分别后唯一的再次会晤:场景变作都市,人物亦变作病人,一场绝望而缠绵的交媾。

“没事,”陈坤说,听上去像在安慰鹿晗,“这一场是穿着衣服的。”

鹿晗想,您可真会避重就轻——就算上面穿着,裤子也要脱的,何况还有个程笛被路有激怒,亲自去扒对方裤子的特写。镜头当然是分开拍,稍稍给他一点安慰,然而……鹿晗又想,他怎么开始生出一种类似心虚的感觉呢?

“要不……”鹿晗迅速地扭过头,往墙上的挂钟看了一眼,“……咱们先试试?”

他看见陈坤愣了一下,但和之前的所有微妙情绪一样,它消失得很迅速。床板发出嘎吱的声响,让人不禁想到以后的拍摄效果。陈坤将一边膝盖压在床尾,倏然拉近彼此的距离。这时的呼吸里还没有程笛的烟味,微弱地撞在鹿晗鼻尖:“行,还有二十分钟,咱们大概过一遍。”


鹿晗以一种近乎顺从的姿态转过身。剧组刻意选了小旅馆,床头栏杆向上几寸便是个鲜明的斑点贴在墙上。还没看清他的形状,床板又吱出一声,陈坤整个人都上了床,贴在他背后。衣服还没脱,那种肌肤相贴的触感还未出现,但手臂绕过来的感觉也很清晰,陈坤的拇指压在鹿晗的皮带上,轻而易举地推开又合上,试了两次,次次利落,声音清脆。鹿晗之前心虚的感觉莫名被这动作驱散,他甚至有些乐了:“要是拍的时候一次弄不开怎么办?”

“你得相信道具组。”陈坤换了手的摆放,这一回是绕在鹿晗肩上,渐渐往里收,一点点贴着鹿晗的脖子,“不相信道具组就得相信剪辑师。”

戏里有这么一段,程笛是真的要掐住路有,直到对方呼吸困难才放开——不过现在还没必要做到那一步。他一面揽着鹿晗脖子,一面缓缓将身体也靠向鹿晗身后。即使现在还有布料相隔,鹿晗也能察觉到有种热度正在向他靠近。他想缩缩身子,一般来说这是个不自觉的动作,但身体却绷得比他想得要紧,大约是并不想被陈坤察觉他自己在此时露怯使然。

按道理,他们在这时该对台词——鹿晗想了想,前晚上背好的台词便滚在舌尖上。他嘶吼(压低音量),用手肘去身后的人的臂弯,被轻松闪开:“别碰我……!”陈坤要在他话音刚落时将他手臂架起来,反向压在鹿晗背后。“闭嘴。”他会这样说,然后捂着身下人的口鼻,即令被咬住虎口也不松手。

然后他粗暴地拉下对方的裤子,将自己贴上去,在少年脆弱的呜咽中发泄自己,直到终于良心发现一般将人翻过来,再度分开他的双腿,进行最后的肆虐。陈坤确实这么做了:除了贴着鹿晗臀线顶送之外,他的戏给得都很足,鹿晗也很投入,努力让幕间的国度更自然,同时试着找台词的感觉:酝酿起的哭腔都在他的胸膛中溃烂,但这本该是一场潮湿的性事,他的喉咙却微微发干。

鹿晗被他翻过来,陈坤抓着他的手腕将他压紧,示意鹿晗要在这时候将双腿缠在他的腰上并绷紧足尖——关导特意说了,要给此时的鹿晗的踝骨与脚趾以特写。

然后门便开了,关导带着助理进来,略显尴尬地咳了一声。

“酝酿得不错了?”

鹿晗这才意识到他耳根原来都红透了,甚至烫得出奇,奇得像幻觉升起。


打火机声音撞碎寂静时,鹿晗觉得嗓子蹿出一阵痒。他望见猩红的光点亮在烟的末端,随即像是投在了摄影机上——当然,那不过是指示灯亮起的另一盏光,但这种与烟的联系却加剧了某种被窥视的感觉。他如同站在虚空里那样,跟陈坤完成了烟与面颊的一场特写。辛辣的味道像是燃在鼻尖上一样。大约这一幕过于好看,关导临时起意:他让陈坤叼着这根烟做。

鹿晗先上了床,紧接着是烟味,领先陈坤而来,落在他的领口。两人都只着上衣,下面穿了安全裤——但问题并不仅在于隐私部位。他再次被陈坤勒着,这一次用了力,他竟然真的在饰演之外多出晕眩的感觉,以至于陈坤的体温真正烙过来时,他反倒觉得有些恍惚,好在没忘记要配合陈坤的冲刺微微摇动自己的身体,并极力地抬起下颌,将视线从墙上斑点上滑过去。

陈坤顶在他身后,要说感觉到“轮廓”本身也有些艰难,但这并不妨碍想象的滋长。鹿晗艰难地拿手撑着身子,他必须摆出向前挣的姿态,绷紧的肌肉便开始发抖。渐渐地有汗渗出身体,将本来便薄的衬衫打得更加薄,对方肌肉的廓线便贴着肩膊被体温描画出来。

“你放开我……”

他抬起一只胳膊,按剧本说的向后顶去、像编剧和导演预想的那样被捉住,架在背后。于是身体失去平衡,在床板的呻吟中下跌,砸出微微的疼痛。陈坤藏在被子下的手掐了他一下,他明白对方已经“进来”了——恰好又正是陈坤将手掌堵在他面前的时候,剧本里没说,但他忽然觉得如果是路有,他也许会想咬下去。

他真的咬了下去。

陈坤像是有些惊,但并未松手,唯有烟灰随着一颤簌簌地落下,烫在衬衫上。一个小洞就此绽开,焦黑的边缘里有肉的白色晃出来。身后的摩擦与顶送更加疯狂,呼吸声也在耳边沉重起来。

是蓄意还是做戏——或者真情流露?他忽然不太确定了,索性将自己准备好的哭腔剖出来,混在陈坤的一声声低喘里。

关导说,好,就这个状态不要停。

换了体位,换了机位,不忘拍下香烟被恼怒地在床头摁灭的一幕。现在他同陈坤正面相对,能望见对方鼻尖渗出的汗珠。程笛的绝望在那人深得过分的眼窝中蓄起来,又被性的热度迅速灼干。心跳的加速里,他不忘倾起上身,与其说是接吻,毋宁说是报复般咬回陈坤的双唇。大约是心真的跳得太快,他甚至从肋骨的深处捞出一丝酸疼,分不清是路有的还是他自己的。

他的十指扣着床单,又被陈坤抓住举过头顶,以手指之间的纠缠反复铺陈悲哀。双腿亦从被子里探出来,缠紧陈坤的腰,随着胯骨的冲击与摩擦摇颤不停,直到脚踝的轮廓与脚趾的紧绷被彻底收入镜头中,像一尾行将干涸的鱼。

他从陈坤的双眼里看到他的形状——路有的形状:脆弱的、不堪的、骄矜的同时也是放荡的;眼角泛着红,发丝里全是汗水、尖锐的轮廓全然模糊,被仇恨塑成又被情欲摧毁,像峭壁上的冰棱因为日出而瑟瑟颤抖。

然后他听到陈坤的低吼。

忽然之间,他所见到的路有的形状破碎了,断茬上还有淋漓的血,没有人擦拭,便从自己的心口一下插了进去。

鹿晗浑身抖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事,但眼睑之下突然一热,是陈坤的手指探了上来,指肚温和地擦过他的眼睑。直到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在刚刚导演叫好叫停那一瞬落了眼泪。

他愣了片刻,随即将已经发麻的手重新伸出去,绕过陈坤的身子。他不知道陈坤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因为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这样做的动机——但是陈坤甚至没有表现出惊讶,便同样将双臂绕过自己的身体。陈坤松松地揽着他,手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颈。

床板已在很久之前就停止了摇动,他却依然听到那种尖锐的吱嘎声。耳鸣让他险些听不清陈坤的声音:他的声音很轻,甚至是有一些绵的。

“没事没事,”可他还是听见陈坤说,“晚上请你吃宵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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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芙 

刻舟

依旧距离数百个星期过去有
磐石楔入海底以前的距离
而亲爱的人啊,却不肯坦白
为何在漏斗那头装填棉絮

当灯丝和表盘皆不再可靠
怀抱中便只剩下丛生的飞雪
你开始像磨盘于鱼群中大笑
头顶有每一粒盐摇摇坠跌

要相信曾在这里不告而降
理由是正面对油菜花的头骨
唯有田垄能如书信般腐烂
一切岸线却平静得毋须忏悔

最终缝进嘴唇的水仙让你想起
号令寸草不生的车辙天生一对

【叶王】刹那天地

AU,乐队paro,有R,有一些安利向私货和梗。

BGM:高旗&超载乐队-《如果我现在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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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在音乐节的后台见到王杰希。头发很软,刘海垂下来,影子扫进眼睫里,险些让叶修没注意到坊间流传的所谓最显著特征。王杰希和他的微草上台时,叶修正在自己现下所占的一方阴影里调他的吉他,指尖擦着金属弦,声音嘈嘈切切,掩盖他背后日光高台里隐约的乐声。他事后才知道微草唱了《Seven Years in Tibet》,第一反应是原来王杰希也会有想致敬的人——也许不是王杰希。

轮到嘉世上台时,他匆匆扫了眼刚刚下来的年轻人,走得很快、角度不对、没留下时机给他瞄对方的双眼,单见着一道水痕沿着太阳穴爬下来落在颌尖,晶亮亮亘在由台上至台下那一瞬时的明暗分野里。

嘉世那天下午唱了好些新歌,那个冬天的黄昏仓促地在扫弦的声音里被略过去。有粉丝上传照片,夕阳错误地压在叶修身上,颜色漂亮得惊人,却将他一半侧脸都藏在阴影里。他下去后微草的人走了七七八八,这才看到王杰希,抱着手臂勾着腿,靠在墙上。大概是因为叶修的脚步声响得明显,那人从沉思中抬起头冲着叶修笑了笑。

叶修想了想,把烟放回衣袋。

“唱得不错。”他说,并且将目光从王杰希眉心移开。


晚些时候他们刷开房门,在玄关处接吻。

(第一辆车)

王杰希以为叶修已经睡下,至少夜间口干舌燥醒来的只有他一个人。他下床去倒水,回来时看到两条腿架在被子上,上面横一道屏幕的光,叶修的轮廓被隐约的闪烁一点点削着。“你不冷?”王杰希顺口问,叶修好像料到他并不会惊讶,腾出手拍拍枕头空出来那一半:“不冷,B市的暖气挺足哈。”好像他对B市的冬天一无所知。

王杰希躺回叶修身边,屏幕的光便顺势跳进他眼睛里。他只不过看了一眼,觉得舞台布置挺面熟,随即有一只耳机分配给他,他不禁按住了自己额角。叶修给他看的是饭拍的视频,那时他正端着一把乐器,距离远得看不清手上动作,但能看见在背后屏幕上一双合起来的眼。他的声音被人群碰撞出的噪音推得很远,以至于能从另一端听到另一束声音加进来。

“I pray for you……”

叶修将手环在王杰希身上,食指和中指在他肩骨上衬着哼唱节拍微微地敲。王杰希皱了皱眉,或许是欲言又止。副歌完后的间奏里有掌声掺杂其中,叶修的敲击在那一刻停止,唯有指尖在肩头露出的一寸白上轻轻地滑。被敲着的人一点点松了眉头,搭在额角上的手落下去按在叶修的指关节上。

“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他说。

“怎么这么说哥呢?什么叫当?这可是一腔真心,”叶修反过去抓王杰希的手指,被人躲开了也不恼,“改编得不错,他的铁粉可能不喜欢你这么做,但跟微草的风格挺搭……你居然用了阮。怎么不直接唱中文版?”

王杰希因为他的问题转过头。

“那不如直接让我在台上用唢呐。”

“得了吧!”叶修说得很直接,“哥都等了两年了。”

对方的眼神很安静,在叶修面上的落点几乎没有偏移。但只在一瞬间,原本利落的廓线就在暗色中模糊起来,似乎有运笔的人抖了一下手腕。王杰希在叶修说完这句话后便退出了播放界面,那时他刚好唱到尾声,Nothing ever goes away,收得很轻,让人怀疑他骤然退出的动作是否有意义。

叶修看着他的手从屏幕上收回去,又快又利落的动作,几乎让他觉得王杰希是个不留情面的人。他将手机收了回去,有些意外地看到王杰希正对着他睡下了。他在将手放到王杰希腰上时迟疑了半秒,然而对方闭着眼,看不出端倪。于是叶修笑了,B市的暖气很足,然而他依然牵起了被子,压在两人身上。都跟你说了这是一腔真心,他想。


三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但也许同台竞技的成分更多些。两支乐队走到一处拼盘一场,他是键盘手,抱着吉他的才是王杰希。音乐节的主题似乎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唱了很多那个年代以前的金曲,从潜水艇到外太空,再然后是听众们都极崇拜的雪地撒野。一些曲目的混搭日后来看是相当有趣的——有那么多同时接受昨日和传说的人吗?观众的表情都被淹没在庞大的光效里。

他在电子鼓点响起来的时候望向弹吉他的人,再那边的人正引吭高歌,但那并不是他关注的重点。王杰希画了很浓的舞台妆,他也一样,但依然被对方额角一株银色的藤蔓吸引视线,并注意到它正因汗珠的缘故闪烁得更为动人。

他们现在走到了瞭望塔下。叶修挑了这支曲子,而演出的效果比他想得更令人叫绝。他不敢说对方比Jimi Hendrix更出神入化,但依然为之击节而叹——如果他真的有那样的乐器。叶修所能做的是让手指继续在键盘上翻飞,然而或许只有小报记者才会指出他的手下多出残影,好像他们真的在汹涌起的干冰与光线中具有绝佳的视力。鼓点澎湃着,在他的世界中压过观众的欢呼,在那一刻叶修听到金属弦随之发出的铮铮鸣叫,像一柄横空出世的刀,白光不偏不倚地绽在刀口上,切开当时已沉沉逼近的天幕和星辰。

散场后叶修找到王杰希,那时他和后来无数次的相遇一样不言不语地揉着手指。叶修以为他会是个寡言的人,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在叶修递烟给他时王杰希拒绝了,银色的妆花掉晕在眼角,被他的低头掩饰住。叶修不知道为什么,开始称赞王杰希的选曲,说自己玩得很开心。王杰希这样回答他:“鼓的音色很好。”——本来像一句赞美被他不动声色地奉还回来,但他说的话比这更多,“不过我下次还是想用真鼓。”

叶修笑了:“你知不知道上一次讨论这个话题的两个人都组了几十年乐队了?”他没说的是:情况刚好相反,如果是真鼓,那支乐队可能就组不起来。那时他怀疑王杰希完全明白这个故事,因为对方忽然抬起头来,对他报以类似的微笑。

“走吧!”王杰希站在墙角,跟他聊了一会儿,说:听说你们H市的夜市不错。叶修回答那当然,河坊街难道不比南锣鼓巷好玩?似乎他对B市的现状格外熟悉,连同空气里胶着的颗粒和被严丝合缝藏匿着的西山。

他们很快便熟络起来,在每一次巡演和音乐节的间隙找到彼此,亲吻和做爱。王杰希曾在淋浴和接吻的间隙转过头去问叶修,如果他们的消息泄露出去,两边乐队的粉丝会是什么反应?叶修将十指都伸入王杰希发间,比他更一针见血:算了吧,现在早已不是两支乐队有足够底气和风头来针锋相对还博来乐迷一片喝彩的年代,也没人会想到用大麻和酒精支起两尊骨肉皮的身躯。他们是自律的人,虽然这并不意味着事情会更好或更坏。

——尽管后来有些时候,他的确想过在开口前找一束氦来吞食。

王杰希会枕着他的手臂唱歌,大多是已在公开场合演唱过的曲目。他清唱的时候声音会比平时低一点,咬字也不够清楚,反而让叶修记忆深刻。音符缓缓地沉入他的脑海,像大船切开平静的海面。叶修从中寻找罅隙,填进他认为足够精彩的配器和和声,大多时候同实际效果差异明显。

王杰希在那时做过许多绝妙的尝试,有些甚至是叶修都未能想到的效果,为此数量日益增长的粉丝和主办方都有太多视频可以作证,但叶修更喜欢以自己双眼双耳所得来的一切,它们因不可复制无法重读而天生带有某种灵晕。


嘉世匆匆地离开舞台时没有人说话,嘘声在这个场合不存在,或者因为不关心,或者因为他们本质是善良的人,但后一种想法只会更让人于心有愧。在很早之前叶修便出让了键盘手的位置,安静地拨弄吉他并歌唱,和弦朴素得天真。与鼓声脱节只是一瞬间的事,之前漫长的暗流自然不被人看见,但看见兴许更丢人——能怎样呢?叶修放在弦上的手终于垂落,声音绷在空中,他不知道它的破绽什么时候会来临,但也许总会。

那一刻叶修相当冷静,站在后台抽烟时,才觉得破碎声从胸腔中强劲地轰鸣,让他在阴影里俯下身去,好像那辆载着演出器材的卡车正沉重地碾过他的肋骨。

他勉强地直起身子,没有人看着他,所以视线被抛入舞台角落,那儿暗得不像话,没有什么会从缝隙中长出。


离开嘉世的前一天微草刚好在H市巡演,王杰希问他是否会来,他忘记回复。他后来挤在Livehouse的人群后面,看着暗绿的光从顶端倾泻而下。人群未能将王杰希的声音和吉他推得更远,叶修觉得自己能听见它们在墙上弹跳的声音,尽管按理说不该有。舞台高得恰到好处,如果叶修抬起眼,不难看到王杰希的表情。

但如今他只不过并不专注地听见他在唱,拨弦又快又亮,像赶路的人才能听见的白杨树叶的响声。他突然意识到王杰希为了配合整个乐队,将他的风格收敛了很多,而这种改变无疑被观众接受得很好——它发生了很久,但并没有人站出来评头论足,连叶修都是今天才发现。那一片劲草正无可避免地蔓向四周,没有任何燃烧变灰的迹象,但的确在风里发出飒爽而漂亮的声音。

他当然在散场后走到王杰希面前,对方显然吃了一惊,然而很快恢复平静,甚至伸出手来抱了叶修一下。旁边的微草成员在收拾东西,个别人抬起头来朝这个方向看一眼,但似乎只是为了确认王杰希没有走远。那瞬间叶修觉得嘴里的白万也没有那么苦,然而转瞬间便觉得它的滋味很浅。

(第二辆车)

可是在那一刻,要说什么都有些艰难。尽管王杰希终于明白,他跟叶修是彼此理解的。

在之后漫长的虚无里,叶修竟入睡得比他还快。他抓着叶修的手去看天花板,想起他所看过的叶修演出的片段,很少在其他人的表演里见到那样的演奏方式,好像他正用十指扣下一蓬即将纷扬的飞雪。那姿态或许是土气的,然而前所未见。


“你不知道我还会写歌词吧。”他有次跟叶修说起自己的想法,叶修闻言便这样笑。能一边抽烟一边说话的人不多,嘉世的叶修算一个,白雾轻巧地在眼前漫开,削弱他在回答时神采飞扬之余的冒犯性,“早几年有好几首都是我写的。”他没说后来。


从快餐店出来后叶修一如既往点了一根烟,彼时他离开嘉世已有一段时间。他站在街角时会不自觉将上半身探离栏杆外,这时候来往的汽车会扬起不足为奇的风,吹不起过于厚重的羽绒外套。H市的冬天不全是晴朗的,有时同样会漂浮起尘埃与颗粒,他当然看不见它们的具体形状,单从漏到身上惨白的光线里看出它们灰黑的底色。那种胶着凝滞的感觉过于明显,会让人怀疑是否出自幻想或回想。

叶修往半空里呼了一口烟,不知为这种短暂凝固的状态增色多少。这样的状态是熟悉的,忽然传到他耳中的旋律也是。

叶修往身后望,不知道自己想看的是什么,单单凭着视力望见在快餐店门口——他先前踌躇片刻的一小方空地——站了个人影。对方举着手机,离面庞约有一臂之遥,大约是在直播,而面目大改但依然被叶修勉强识别的旋律正是从那里传出。

伴奏里有很多杂音,意外地未被车流来往盖住,更盖不住的是他的声音,五音不全地在叶修心里扫出一块空白,添上王杰希的影子。对此叶修并不意外,因为这是过去的某一个夜晚里王杰希在舞台上翻唱的歌曲:超载乐队的《如果我现在死去》。


“所有被热烈浸透的夜晚/如此遥远的旋转/所有眼前的远去的黑夜/汇聚现在/所有那漫长的疯狂的爱/经过后是如此短暂/所有坚强的脆弱的承担/期盼彼岸……”


叶修听到这里笑了一下,收回视线。眼下交通灯由绿转红,于是汽车全部停住,放任歌声一瘸一拐地趟过那条斑马线。叶修望着马路那头看了一会儿,呼出另一口烟气。他离开嘉世已有一段时间,仍保持抽烟不过肺的习惯,只在这一口上破了例:他忽然觉得肺泡深处正被什么缓慢地充塞,唯有以更浓烈的气息将它压向更深处。

其实那天晚上不是王杰希第一次唱这首歌的节点。故事发生在更早的时候,他出道前在网上传过一个翻唱视频,其中就有这首歌,叶修看过。叶修记得当时王杰希的声线还很青涩,缺乏后来他为人称道的那种金属感。但他记得王杰希弹吉他的样子,在他手指碰着琴弦的瞬间,叶修已提前了许多年认为他将会是个鬼才。

他望向更远处。晚霞残照在天边停得很仓促,他望不见痕迹,心说不如认同它从不在有雾霾的时刻出现。这时候车灯又转了绿,潺缓的车流中偶有一两个停下来的角色,便有喇叭在一片发动机的引擎中仓促地鸣叫,可见看朱成碧并不是个好词语。叶修掐了烟,手揣在衣兜里。在下一次转红的刹那来临之前,他的脚步追上更多在十字路口前煞住的行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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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拼盘表演,灵感来自这个视频:http://miaopai.com/show/8CczI1Trxlir4Uky6xczLZD4fgaerPIl.htm

“阮”的灵感来自这里:https://youtu.be/bLxa1ubLpmc

《Seven Years in Tibet》英文版不太好找,放一个中文版《刹那天地》。宝爷版:http://music.163.com/#/m/song?id=439911673&userid=68091834

私心想放一个黄耀明版http://music.163.com/#/m/dj?id=904179877&userid=68091834

夜航船

宁可用锈了的刀卷起
四十年后一场大雪
当春光在你的胃里
编织让人难过的戏剧

宁可用流言编织花冠
永远装点你的眼眉
可是阮分不开两岸
唯独唢呐成为一艘渡轮

那么钓起一江芦苇
或者枯萎的两条红鲤
它们在某一个前夜曾经
作为灯下的花蕊老去

后来就再也没有断崖
从倒影的边缘长出
或不必问你是否在掌心
见证一丛丹杏的哭声

黄梁毫无疑问正是糖刀二元论之外的美,是我想写的很多故事的起源及母题,或者是我想写的全部,是我最——不能说是俗世意义上的羡慕然而沉迷的——“爱情”样态,尽管它可以(也已经)被拆解进入“革命加恋爱”、“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诗人与缪斯”、“台前与幕后”乃至亏欠文所理解的那种“渣攻贱受”云云数据库及模板中,稍有不慎便会沦为俗套的悲情故事。比悲情故事致命的是它发生过,这是迷人之处也是危险之处:我不能写,至少不能像写其它种类的爱情一样写,因为这已是绝世传奇事,而且是当下的绝世传奇事,而且大概没有人能比当事人写得更深入骨髓。盗猎者在他们面前跪低。

你说说,我还能写什么。

(我会僭越地把灵晕套在他们头上,然后心安理得造一万个复制品。)

【明水仙】Sin(R18)

Anthony(45)/ 阿明(20)

年上水仙车


“等了一整个青春期,我终于在一个陌生人身上,找到了温暖与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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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夏里没有爱的教育。

所以他推开了门。


糖浆是什么味道?阿明记得那种工业的气息,馥郁得过了头就会泛起焦苦。他没有身为诗人的灵性,但依然会想起电子乐里的大拍,它们在自己脑海里响成一片,那是旧日的铁皮的聒噪——混在辅导员递来的热咖啡里。女人是慈眉善目的:你不要紧张,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于是甜美馥郁都化成垂怜,沉沉地坠在掌中。他唯一庆幸的,无非是他还未将那种滋味饮进肚里,留在心里。

阿明还能回忆当天热咖啡的味道,却无法再记住女人之后的眼神。在他将咖啡杯重重抛下后,一定有相当犀利的言辞指他而来,或者在他反手合上门的瞬间转成低低的叹息。人们喜欢将此目为神的声音,他却先一步从谆谆的教诲中逃离。


感知到背后有双眼望来时,阿明几乎以为唱片店里的声音成了真。闷热的空气里音符的波动似乎具有某种实体,轻轻地搔着他的耳廓。他下意识地绷紧身子,脚趾蜷起贴着地,后背上渗出汗黏着衣衫和皮肤,像脚踵之后便是深渊,而它正在将自己凝视。其实阿明并不知道这个比喻的迷人之处,只是回过头去,在视线落空的时候,反而更敏锐地捕捉到胸腔内器官的鼓动。他咬住下唇,动机是莫名的,似乎只期望从开始涌满胸腔的不安中,尝到一丝可能会有的甘甜——

后来人们将那种甘甜比喻为:蝴蝶振翅。

阿明今年二十岁,他将相中的唱片放回架上。

转身的时候又察觉到那目光,他无法占卜其中好意,完全是凭着自己一颗心,让绷紧的瘦削脊背重新放松。那瞬间忽然觉得头发长了,丝丝地扫过后颈,些微的麻痒感终于变得不容忽视。他眯起双眼,天一点点热了,眼内放不进过量的阳光。现在他走出了唱片店,却不知向何处去。

而那目光仍牵在颈背后。抬脚一瞬,会觉得不是自己的脚步引着对方,而是那样的视线引导着他向前走。

他又闻到了那样的糖浆味道。


阿明知道有人在亲吻他——或许还不是完全的亲吻,只是以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下唇,仅仅是这样的动作也让他闭上双眼,忽然明白自己正在颤抖。或者是他,或者是笼罩着他的黑暗正在旋转。晕眩里他迷迷糊糊地想,原来咬得太用力,唇上渗了血;却又在想起的瞬间,意识到自己眼尾渗了泪。所以那只手从他唇上收回去,轻轻地蹭他的眼角。

对方竟这样温柔,可以拂去他的泪水,他双眼偏偏因此更潮湿。阿明很难堪,彻底收回的那只手却让他更难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贴在另一重温暖上的身躯抖得更厉害,仿佛受冻。那时候他好像听到有人在叹气,叹什么呢?

难堪突然变成惶恐,阿明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的伴侣。他没想到的是终于有吻落下来,贴着自己流泪的地方,一点点将他的难堪与难受吻去,终于落成一场绵绵的雨。

吻向下了,落在他颈侧时阿明终于睁开双眼,望进那双随了他一路的眼。很多年后他说那是一双异国的眼,他没说的是那国并非地上的国。只觉得那双眼像海,不是说颜色,而是说质地。他想离那片海更近,于是终于开始同对方亲吻。唇是粗糙的,却噙着他迫切需要的温度——忽然让他忘记在那之前自己是否吻过别人。

先是上唇被含住,然后是下唇,牙齿压在唇面上轻轻地咬,舌头却又探进去,扫过上颚时会有过电般的感觉。他微微地挺起胸膛,于是被男人的臂膀揽住。唇离开了,是为了告知彼此的名字吗?

Anthony。

我叫Anthony。

阿明想重复这名字,甚至决心献出自己的名字。却又被吻住。他终于明白一直缭绕自己的气氛是什么——是情欲,馥郁得化不开了,却骤然让他有了献祭般的恐惧。男人的吻变得更深入,甚至更激烈,阿明的回应因此更为被动,甚至不确定他是否还能从唇齿的纠缠中尝到他所渴望的那种安慰。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哭了,大概因为方才落在眼角的吻轻盈如幻觉,他总以为会落空。可是他还在发抖啊——Anthony不知道吗?阿明突然从缠绵中窥见自己的绝望:他抱紧了Anthony。

他不知道男人是否因自己的动作而惊讶,可他的唇终于被放过了。温暖和潮湿都贴在自己额头上,贴在眉心抚平那些绝望的皴折。男人的手梳在他的发里,似乎顿了半秒又似乎没有,而后一下下顺着脊骨抚下去,一点点地增添力度,一点点让他感知到另一人的存在,一点点地在深海里捞起星光缝进他的身体里。阿明将下巴隔在Anthony肩上,听到男人均匀缓慢的呼吸声。Anthony从来没有告诉阿明,他在等。

他只说,你系咪等咗好耐?

阿明在那一刻想,你怎么知道呢?

他深呼吸一口,夏夜有蔷薇盛开吗?似乎嗅到类似香味,却很淡——胸腔里潜伏的酸涩和委屈被男人一点点擦去,阿明终于从无法再哭到不再想哭。他在Anthony肩上点了点头,发尾在男人肩颈上扫过,他不知道这是艳丽旖旎的,只知道对方似乎在以他从未尝过的方式纵容自己。

准备好未……得唔得?

阿明想,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了很久,只为被接受的那一刻,而现在终于可以了。

(浮在水仙中的车轮)


他和男人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意识跌入深处更黑、黑处更深。好像忽然间便过了大半夜。听得见男人起来又推开的声音,不知道要不要挽留。也许不必,阿明只依稀记得那扇门是窄的,送不进风声进来。他为什么不挽留?找不到原因,是不是因为教会的辅导员说了,那些对同性的情欲,总有一天会过去?

可是留在他锁骨上的男人的齿痕依然殷红着,如同Anthony从花花世界带来的珍贵签名。在火热褪去后留下隐隐的痛,坚定地提醒他记得今夜的快乐。

阿明知道那是他的罪。

而他绝不要让它过去。    

阳关

计划外的春天离间一双窥镜
跌在台阶上的晨曦因此哭腔惊人
今日没有树林容留快活的絮语
正是我杀死那株低贱的皱皮木瓜

“遭遇”只会预约好抬头的时间
路灯们却能复制离别的一唱三叹
当我的行踪用于锦灰堆的重组
请你顺便收割所有垂死的皱皮木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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